后官湖一日游

5月5日，我一直记得这天是路飞的生日，也是日本的男孩节，日本人民会悬挂鲤鱼旗来祝福家中男孩健康、快乐。历史上的这一天，几乎每一年都会有许多足以搅动风云、影响深远的人物出生或者逝世。若将时间的齿轮轻轻推动，即便仅仅只是往回追溯一二，也有许多“重量级”的大事件发生。按照维基百科上的说法，1921年的5月5日孙文在广州宣誓就任中华民国非常大总统，1260年的5月5日忽必烈自立为蒙古帝国皇帝。而2025年的5月5日，也许世界上仍然照常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在遥远的未来会变成新的历史，不过对于我们这样平凡的人类来说，这一天依然只是平凡的一天。这一天正好是今年的立夏，由于前夜下过大暴雨，污浊的尘世间又一次被洗刷干净，在远离城市喧嚣的一座湖边，两个未曾谋面的人类一见如故，一起度过了充实又快乐的一天。

约莫年初的时候，我就与 LFG 小朋友（下文皆简称为福小友）立下约定要去他们学校玩耍，此后各自忙碌，终于在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我俩践行了这份承诺。最初我俩说好的是先在校园里溜达溜达，然后去爬九真山，不过考虑到暴雨过后山路恐湿滑难行，改为绕湖骑行。

夏天的早晨雀鸟总是不顾人类的抗议吵闹不停，当然本人类也奈何不了它们。由于醒得早，待我遛完阿木、吃饱喝足、收拾背包出门时，才七点四十。福小友也醒得很早，他记挂着湖边绿道有一小段路坑坑洼洼，不知道被暴雨蹂躏后会不会变得泥泞难行，于是要骑过去探探。

当福小友骑到那处“泥泞”时，由于骑行水平高超，可以一边骑车一边用爪机拍视频，甚至还能随手拍一下湖边静坐的钓鱼佬。当我坐在地铁上接收到那几段视频时，非常充分地感受到了颠簸的威力，好似执爪机者是在波浪线上弹跳，又好似不是在骑车而是在坐过山车，看完以后晃得我都觉得有点晕。不过从视频中也能看出，还是存在轮胎可以轧过去的路，只要控制好不掉进水坑，慢慢骑过去是很容易的。

九点过一点，网友面基成功，福小友开始领着我逛学校。他的学校三面环水，我们循着逆时针方向沿着湖边走。校园里各处路口都立着指示牌，其中一个路牌写着“子期路”三个字，我当时便忍不住询问，既然有子期路，那附近一定还有伯牙路吧。还真的有！据福小友所说，这附近便是“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文化发源地。

我们眼前所见的大湖十分宽广，这是后官湖，福小友说他以前总会错认成“后宫湖”。确实，两个口字分开就是宫，有线互相连接才是官。我当然又会追问湖的名字有何来历，福小友却是不知。写作此文时，我上网检索到了答案，原来古时候湖边的学子总要先渡湖去武昌，随后再去京城赶考，而放榜的喜报也会沿着水路传来，到了放榜的日子里，学子们总会站在湖畔等候，这是地方志所载“候官湖”的来由。随着时间的齿轮流转，“候官湖”变成了“后官湖”，而在一些文化渊源的影响下，还诞生了另一个名字——“知音湖”。

这天仍然是假期，我俩在校园里溜达许久也碰不到几个人，只记得有看到小山坡上割草的工人，透过图书馆窗户玻璃看到自习的学生，除此以外，我们看到了很多花草树木，以及头顶飞过的飞机。据福小友说，当他们想要放松身心在操场闲坐的时候，就会一起抬头数飞机。他说这话时，我俩正一起坐在椅子上休息，身后灌木丛里开满澄黄色的金丝桃，花木与人类都笼罩在图书馆这个高大建筑的阴影里纳凉，还没说多一会话，天空中已经飞过两架飞机。

我总觉得福小友的学校里各类草木都很特别，有些被裁剪得特别工整，却也有些无人干涉地维持着原生态生长。在一片半人高的野燕麦地里有一条可容一人通过的小径，福小友感叹一句“曲径通幽处”，又说起一个月前这里曾是一片油菜花海。我不敢相信，明明都是燕麦，哪来的油菜呢？随着我们的前进，答案逐渐显现，先是看到被砍断的油菜花杆的残迹，接着又看到厚厚几大叠被拿走油菜籽的空壳，最后甚至看到不远处就有两个村民正在分工合作，一个将割下来的油菜杆成捆堆放，另一个打菜籽。

本来我们是可以沿着原路返回的，可是又看到再远一些的河边生长着一片美丽的黄花，凑过去看才知道那是黄花美人蕉，间或还冒出几株粉美人蕉。看完花自然要再回到人类修建的马路上，来时的小径已融入泥土，我们需要走出一条新的路出来。时间还早，尽管我们的目的地是人类造物的世界，但并不妨碍我们身处自然造物的世界之时，仍然想要停顿下来欣赏万物。我们停下来看了一只蹁跹飞舞的紫色蝴蝶，看到它收起翅膀停留在草枝上便不再打扰。我们又停下来看一丛灌木，它的叶子形状非常特别，我记起它的名字便想要掉掉书袋来考一考福小友，等到福小友真得猜不出来，我才说出正确答案，那是构树。在环境不允许的时候，构树以灌木的形态生存，可是在汲取足够的营养以后，也可以长成高大的乔木，成为真正的树。

迅哥儿说过，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我和福小友虽然才两人，但也从野地草丛中走出来了一条路。初时草丛低矮且稀疏，是我在前面开路，因为不忍心踩它们，总是把脚抬高再去找些空地。后来草丛变得高且密，换成福小友到前面开路，福小友的风格与我不同，他很细心地慢慢斜着脚踩倒那些半人高的枯草，而我得以走在枯草铺就的小路上，于是我的行走变得毫无阻碍，还可以拈下两颗裤脚上粘住的“窃衣”，轻松地说它的名字被起得如此契合现状，那是偷窃的窃、衣服的衣。等到回来人类造物的世界以后，福小友的鞋子上沾满湿泥，而我却得以幸免。

此时第一个迎接我们的是人类建造的石油文化长廊，墙壁上书写着一个知识领域的历史，那绘制的等高线图我看不懂，很多专业名词也未曾听闻，以前只知道有“寒武纪”，原来还有“寒武系”。福小友与我说了一些地质科学的内容，但我今天已经全都忘光，只记得看到石壁上展示地底下不同深度有不同的石头时，联想起了刘慈欣¹的《带上她的眼睛》。这是前些时候 hush 君安利我看的，他说我喜欢自然界的花花草草应该也会喜欢看这篇小说，等到我给福小友讲完小说中的故事以后，他的感触也是“她”给世界上一草一木起名字有点像我对世界的好奇。

当学校内的环湖之旅走到尾声时，我们已经看过湖边四五种不同颜色的睡莲，停车场热情盛放的一片片金鸡菊²。虽然已经写了这么多，但接下来我们才刚开始新的旅程，即学校外的后官湖环湖骑行之旅。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骑山地车，刚开始有些不适应，因为山地车的车架是一个稳定的三角，上车时另一条腿必须跃过后轮，而平时骑的共享单车车架少了一条边，上车时可以从前面跨过，起初很容易习惯性地弄错，就会有一小点紧张。但是人类的习惯总是随着使用频次而改变，当我骑车跃过连续两条减速带时，那种像坐在弹簧上的感觉使我忽然体会到一种趣味，紧张的感受顿时消散大半。据福小友所说，这种弹力源于山地车前轮的减震设置，他还与我说了山地车与公路车的区别，但我只记住山地车轮胎更粗。

当人们用“笼罩在阴影里”来形容某件事时，通常不会是好事，但是在烈日当空的户外，我们对阴影“求贤若渴”。

我们在视野开阔的湖边露营，没有带帐篷，因为有大树的树荫就足够。湖边有超大一片鲜绿荷叶，水面风大，好多荷叶边被吹得卷了起来，显得荷叶们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福小友提议帮我拍照，看他的构图显然是有过许多练习，无奈太阳就在头顶上，眼镜的阴影会落到脸的下半部分，显得人不大好看。我俩对天文涉猎较少，有一会都感到奇怪，明明地上有那么大一片树的投影，看方向拍照的角度应该是顺光，怎么会人脸上还有阴影咧。后来福小友还不肯放弃，他站在树影里我来拍照，果然这才是正确的。

福小友为我们的骑行之旅准备了许多东西，还带来了他的口琴，他一共吹了三首曲子，《友谊地久天长》、《贝加尔湖畔》、《送别》，都很好听。我带来了一副跳棋，之前跟依依下过一局，这次是第二次下，福小友是第一次下，最终新棋手输给了老棋手。那里风景甚好，会吹翻荷叶的风吹拂到人类的身体上，却是刚刚好，我俩闲坐聊天，吹吹风，看看风景，时间以小时为单位偷偷溜走。

地球绕着太阳航行，地上的树影也随着变化，我们便要继续我们的旅程。福小友看到一只白鸟飞过，我们便停下，期待能用爪机也捕捉到它的样子。我们看着它降落在浅滩，悠闲地走动。还看到有一只黑鸟在空中滑翔，它飞行的剪影居然真的和画中一样，就是倒过来的“ w”。又看到一只白鸟站立水中，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只悄悄走过去的。此后就看不到白鸟了，因为它“大隐隐于树”了。在等待的时候，福小友拿出一个弹弓，河面上的一切都可以是目标，有一根立在水中的竹竿，福小友说不好打到，于是乎换成一片荷叶，一下就打到了，真是厉害啊。离开此处时，福小友说起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超兽武装》（PS我从没听说过），天空仍然记得鸟儿飞过的痕迹，他说，“飞翔是享受自由的最高境界”。

骑到一处分岔路口，我们选了一条看上去不大好的路，却见到一番独特的风景，道路两旁都是池塘，一边是自然生长的碧绿荷叶，另一边却是吴冠中画里的枯败残荷。福小友见状念起了朱熹的一首诗，“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我记得这首诗，却忘记诗兴何来。

原先打算的是绕湖一周，到后来所有计划都被抛诸脑后。我们去伏牛山挖化石，地质学我是半点都不懂，福小友懂得要多些。据福小友说，正是因为小时候喜欢看石头，长大了才选择现在的专业来学。我们刚到时，山上不过四五人，后来又有两拨人为挖贝壳而来。有个男孩真得挖到了化石，他展示给我们看，小小的石头里封存着不知多少年前的小鱼。我们的运气没有那么爆棚，但也挖到了一些漂亮的石头，现在我带回的石头们被洗干净泡在水里，等将来有空还要再画些画上去。

有一个地方福小友两年前去过，这次再去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变化。我们走进一间书院，只见地上摆满桌椅，房顶上横挂着许多白布，仰头望去原来白布上还写满了字，都是选入语文课本里光耀千古的诗辞名篇。一定是我俩小时候都爱读那些诗文，所以都能根据诗文的内容想起它们的名字。有一面墙壁的几案上还摆了些笔墨纸砚，我磨了磨墨，提笔却想不到要写什么字，福小友说写个福字吧，我便写下一个福字。

我俩分别推着车在大桥上走，西面的太阳有大半被遮在乌云里，望去有许多束阳光穿透云层射出，大约就是丁达尔效应。后来乌云被大风吹开，太阳露出全貌，我们的眼睛不再能直视它，只瞥见水面光斑更加闪耀。一路来我们看见不少钓鱼佬，没曾想居然还会有人坐在大桥上垂钓。就这样边走边看边聊，快要下桥时，我见到远处半岛上似乎有一间树屋，福小友视力更好，他能看清那就是一棵树和一间屋子。我的眼镜是三百多度，福小友的眼镜才一百多度，我俩看近的世界是一样的，看远的世界却是不一样的。

下桥后，我们拐了个弯就去看那树与屋，随着距离拉近，我渐渐看得清楚些。福小友先看到了一些栏杆，以为那树是被锁在院子里，等来到树下才发现刚刚只是视觉上的错位，树与屋是独立的。这时再看对面的大桥，那么小，像是玩具一样。

那是一棵楝树，楝花落尽之时，春天走远，而夏天来到，这一日恰好就是立夏。不远处的浅滩，有几只鸭子和白鹅和谐共处，几只在湖中凫水，几只在浅滩上站着发呆。有一只鸭子似乎在水里玩耍够了，脚一抬就走上浅滩，它走路的姿势居然真得就像唐老鸭那样屁股一扭一扭的。鸭子们不像我们人类有许多思想束缚，不必忧虑生存，也不必非要做什么来赋予自己意义，它们有的会不远不近地聚成一群，有的独自玩耍。我俩站在岸上看水中的鸭子，鸭子们却懒得看人，它们只顾着做自己的事。水中漂浮的鸭子随水波浮动，但没有被水流带走，想来水下的鸭掌一定在慢悠悠踩踏才能保证不被动漂走。走上浅滩的鸭子开始低头呷水梳理羽毛，梳好以后还要张开双翅抖抖水、晒晒太阳。记得那日还见过一只海陆空三栖鸭，它在荷塘里飞出一条半圆曲线，又一头扎进水下潜走了。

我看见有一只黑鸭子一动不动有些时候了，本以为福小友会看不见，先悄悄在心里数了有九只鸭子，随后便开口让福小友也来数数目之所及一共有几只鸭子，他一只一只数来，很快就数到了那只黑鸭子，最后还数出第十只鸭子。

看完鸭子，我们又看云。这时候的云都还很薄，一片一片的，像纱幔一样，要等到盛夏才能见到厚实的棉花云。空中残留着许多飞机尾迹，最初只是一条直线，过一会就会膨胀变宽，再被风吹出不同的形状。福小友看到一条云很像龙，他指给我看，我也觉得很像。福小友又说龙形云下面的那条云很像奔跑起来的豹子，我一看也觉得很像，我俩都从云的形状联想到一个服装品牌的标签，但也都想不起来叫撒名字咧。看来还是诗文在脑海里种下的印象更深。

福小友早上出门探路时拍了一棵桑葚树发给我看，于是从早到晚我就总忍不住念叨要摘桑葚吃呀，后来真得遇到好多桑葚树。湖边路旁长起来的都是无主之树，我们选好树以后，就开始以树枝为单位吃桑葚，吃秃一棵就换下一棵。由于树枝的位置都比我们人高，我们只能薅着树枝仰着头摘桑葚吃，吃着吃着，看到透过阳光的树叶变成了清亮的绿色，看到淡蓝色天空正中挂着半片月亮，又看到有飞机飞过，我俩都拿出手机想尝试拍到桑葚、月亮、飞机同框的画面，奈何现在的技术不允许哇。

回学校的路途要穿过村庄，我看到一户民居门口有一只金毛犬，狗主人正在训斥它让它乖乖吃饭，可它看见了我，它看懂了我的眼神，它想过会再吃饭，它在犹豫中喝了一口水，在我蹲下后就下定决心缓缓向我走来³。我每次摸大型犬都忍不住抱住它们闻闻狗头，那样子看上去有些变态，福小友便为我向狗主人解释说我姐不怕狗。我要走了，可我的手才离开狗头，狗头又伸了过来，我又继续摸狗，如此反复几次，金毛终于明白我真得要走了。临走前我问狗主人狗的名字，我听第一遍以为叫“盆栽”，确认第二遍才听清叫“肥仔”。武汉话语气总是很凶，语调莫名下沉，可“肥仔”的“仔”字却被狗主讲得上扬，这才有一出狗名有误俺回顾。

村庄里有个篮球场，边上有一些健身器材，有几种是我从未见过的，好奇就凑过去看看怎么玩。福小友个个都玩得转，我就不得行。福小友环顾四周，念叨一句没有单杠，但他还是就着一个器材完成了一次反手的引体向上，并放出豪言壮语，将来要如何如何练出八块腹肌。

福小友说有一句话好能形容咱们这次旅途——“风吹又日晒，自由又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