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在倒退,左边有两排白杨树,左边的左边是田地,右边有三排白杨树,右边的右边是宽阔的河流,河流对岸还是树、是田地,更远的远方也依然是树、是田地。空气里似乎非常干净,河面像是镜子一样,土地上什么东西都能清晰地倒映出来。我想起犬夜叉有一部剧场版的名字——《镜中的梦幻城》,却怎么也想不起一点剧情。
白杨树下有很多野生的油菜花,我有点记不清那天是否有风,绿叶和黄花是否在晃动,只觉得树在缓缓倒退。离家读书的年纪里每次归家看到别的孩子有家长来接,我总是有些羡慕的,后来羡慕自然而然变成麻木,连幻想也不再有。万万没想到,这一天居然还是到来,尽管迟了许多年。
我本打算下了火车直接打车回家,不过妈妈说花一百块钱打车不如省下来,让我坐公交到镇上,爸爸会来接我。当我倒了两趟公交,刚下车就听到有人喊了两声我的名字,爸爸开着他最近买的三轮车来接我,车厢里横放着一条板凳,板凳上还放着一个坐垫。像陌生人一样寒暄两句以后,我坐上了爸爸的车,此后一路无话,我的心情也没有什么起伏。
河里拔…… 🔗
一回到家,五岁的小侄女就自动变成了我的小尾巴。以前放假回家带孩子久了会觉得烦,因为从早到晚的时间都被占据,虽然也能耐得住性子,但终归被“姑妈的身份”束缚着,不甚自在。这次我尝试改变策略,让小侄女陪我玩。我想跑步,喊她一起,当然我是在跑,而小侄女骑她的车。我想画画,又喊她一起,我在带回去的纸上画,她不好意思用我的纸,先是扯了卫生纸来画,我有点震惊她小小年纪就已有些懂事,于是把玩叠叠乐的木块拿出来给她画。我照她的要求画了一张桃子雪糕和一张菠萝雪糕,她直说想快要吃到肚子里。我说我画的鸭子胖了些,她看了眼说“胖了的鸭子也很好看”,我心中还是震惊——这情绪价值也给得太足了吧。
妈妈说要去河沟里拔点什么回来吃,我实在是不认识,也听不清到底是哪几个音,只知道是三个字,中间那个字是白字。它们刚被我妈从沟里拔出来时是下面左图的样子,炒成一盘菜时是下面右图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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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天气真是好啊,还没有变得太热,妈妈骑车带着小侄女,我还是跑步过去,以前总觉得去田里很遥远,结果跑到才发现竟然也只1.6公里。去的半路上,妈妈想要中途放弃,因她觉得东西拔出来没法用自行车弄回去,我夸下海口待会我再跑回去搞辆车来载,事实上我跑1公里就有些喘不上气。后来竟然遇到胖表弟骑电动车经过,搬运问题完美解决。
摇窝子(扎秋千) 🔗
我又夸下海口说要给小侄女扎个秋千,实际上这事我也没干过,小时候坐的摇窝子都是其他小孩弄好以后我赶现成的玩。首先,我锚准目的地,也真的是墓地,那里是一片树林,埋着我的曾祖父和曾祖母,以及一位早逝的小叔叔。接着,我找爷爷要来一把柴刀(ps爷爷念作mie刀)和一捆绳子,然后就带着小侄女出发(PS诶,我要柴刀是干嘛用来着)。最后,我发现那片树林很美丽,可惜树都是新种没几年,我怕系着摇几下就摇死它们。我指着地面上小小的花花草草赞叹它们的美丽,小侄女却说墓碑前插青的那些颜色鲜艳的大花才最美丽,她想要,我讲了一通道理,她说“好吧”。
然后我们要去找更壮实一些的树,明明小时候家家户户屋前屋后都有很多树,这些年不知不觉都被砍去卖钱。但是这难不倒我,依依她们家菜园子旁边有一排水杉树,是最后的遗珠。真正难倒我的是爷爷给的绳子太短,以及小侄女觉得坐在绳子上荡秋千会让屁股疼,于是折返归家找爷爷要新的绳子和一块木板,最好木板两边还各穿一个洞。
木板是冇的,但我还是催着爷爷找。爷爷在屋里转了几圈都找不到一块木板,突然间,他停下来感叹一声,说“袁凡,你好憨呐”。这很明显是爷爷已经计上心头,原来他想到的办法是用蛇皮袋子(PS就是装饲料的袋子)代替木板,如果真能做成功的话,就真的成为我小时候记忆中最正宗的摇窝子了。
可惜的是,爷爷毕竟老了,他用绳子缠好袋子的一个角,两手分别扯着袋子和绳子,稍微一使劲绳子就会在袋子上滑动。我知道,他没有足够的力气打出更加牢靠的绳结了。
后来我带着小侄女去隔壁茶馆看妈妈打牌,无意中瞟到依依爸爸也在看人打牌。记得依依曾经说过,朋友送过她一个水晶球,她爸爸甚是喜欢。依依爸爸一向很尊重依依的个人意志,也很用心守护她的爱好。我便请求依依爸爸帮我们去系绳结,全村有耐心为我们做这件事又不施加社会规训的恐怕只此一人,连爷爷也会说小侄女跟着我变得淘泥了。小侄女终于坐上了她的专属摇窝子,她很开心,还很认真地要在袋子上写自己的名字,做好标记,这样才不会被别人占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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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宝藏 🔗
每次我问小侄女想去哪里玩,她总是毫不犹豫地说“大堤”。那里有悠闲吃草的牛,时不时哞哞叫几声,我们会骑着车去数一共能见到几头牛。那里还有许多蒲公英,她要摘几朵圆圆的蒲公英,然后一口气吹掉。那里还有蝴蝶,她特别喜欢抓蝴蝶,要是追了半天还抓不到会特别沉浸式生气。河边还会有“贝壳”(ps河蚌,我们那称为憨子壳),她深信贝壳里能找到宝藏,总要带着渔网杆去捞(ps真被她捡到一个非空的,当时我打不开只好先带回家,爷爷让扔进屋后池塘里,等过年的时候大憨子壳会下很多小憨子壳,就有的吃了)。那里还有很多的花,很多的草,她特别喜欢摘花,不知何时她弄明白我用手机扫一下就可以知道花的名字,摘了花以后还会主动提出让我扫一下,但是植物的名字她其实根本记不住。
在这个五岁的小女孩的世界里,似乎世界万物都是有灵魂的。她问我为什么太阳总是跟着我们,我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她问我竹子什么时候开花,我说很久以后,她又追问那等她长到6岁竹子就会开花了吗,我说等你比我还老的时候(ps就是指我去世以后)。
我告诉她那株绿色的草叫“五灯草”,她问为什么要叫五灯草?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难了,于是敷衍她因为那个草长着五个灯笼。
我告诉她四瓣的小蓝花叫“婆婆纳”,走几步又遇到时,她已然忘记,就蹲下和小草对话,最后还要道一声“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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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竹子很好看,蓝色的花好看,蒲公英也很好看,总是不吝啬对自然界众生的赞美。从大堤回去的路上,一户人家门口种的白牡丹实在是好看,我见屋主是个老奶奶应该很好说话,便去讨要一朵。将要折花之时才发现,牡丹的花枝像细杆一样,需要用剪刀剪下,那么巧,小侄女背的小包包里竟然带了剪刀。
路上我用手机循环播放燕池的《苦昼短》,她站在电动车前踏板上随着曲声微微摆动身体,她自然听不懂“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她的世界还那么简单、那么纯粹。
托她的福,我在大堤上蹲下来仔细地看过很多朵花、很多株草,原来凑近看与高高在上俯视的感受如此不同,自然的造物竟然如此美妙(ps好多都是中心对称图形)。
一些小事 🔗
这次回家我带了一些纸钱和硬币,我问小侄女要不要自己拿钱去买东西,她点头,于是给了她四块硬币。后来在小卖部买东西的时候,她居然已经学会打算了。拿了一个棒棒糖,老板说五毛,她只知道五比四大,还以为买不起,于是我告诉她两个五毛加起来才是一块。她拿起一包薯片,小声嘟囔“这么大肯定很贵”,我告诉她很大的不一定很贵,拿去问问老板再说,后面她就依次拿了一些零食去问,最后才花掉两块钱。
我后来在想,小侄女才五岁,这么小就懂得金钱买卖上的取舍会不会不太好呢?
晚上的时候,小侄女想玩手机,正好我妈在接电话不给玩,她就很生气,很快愤怒就转变成伤心和难过。我把她抱在怀里哄,先是告诉她那是她奶奶的手机,不是她的,所以不能她想玩就玩,而是需要经过别人同意才能玩。她听懂了这个道理,但是几秒钟以后便哭得更伤心了,因为她爸爸妈妈给她买了平板,但是也不让她玩,她不懂为什么属于自己的也不能玩。我很想告诉她,大人买给她的平板只是名义上送给她,实际上使用的权利并不全归于她,转念一想她会听不懂,于是告诉她,只有等长大以后自己给自己买的东西才完全地属于她自己。不过她还是不懂,她说可是我知道密码啊。
其实我也不懂,到底跟小孩子讲道理要怎么讲才比较合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