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锁

· 2659字 · 6分钟

一望无际的荒原上突然掉下来一条狗,中型体格,黄色背毛上覆盖着薄薄一层黑发,像是披着黑纱。它的耳朵长着很厚的头发,大多垂直,但有些存在分明的卷曲,如若有幸能够触摸它的头,一定是特别舒服的感觉。它的尾巴也长着厚实的毛发,甩动起来像是大扇子、大扫帚。

它看起来非常着急,不断地跑来跑去、来回转圈圈、左冲右突。它还能嗅闻到主人的气味,那是多么熟悉的依恋的味道,也还能听到主人撕心裂肺的呼喊,静默的低语,心底深处的回声。

“阿木,阿木,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

“阿木,你快回来。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啊……”

“阿木啊,你去了哪里……”

急切的阿木狗一直都能闻到、能听到,却怎么也看不见主人的身影。夜晚降临,明月清辉温柔地照拂着它,风吹动香甜的青草轻轻地抚摸着它,阿木狗渐渐感受到些微倦意,忍不住蜷起尾巴、缩起身体,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准备休息。

“阿木,我好想你……”

又听到主人的呼唤,阿木狗闪电起身,左右望望,突然看到背后有一道模糊的、黄色的光亮。阿木狗忍不住嘤嘤呜呜地叫起来,那是主人终于找到自己了么?它迅速转身朝着黄色光芒飞奔而去,可是才跑过去就发现光消失了,又重新去找,却看到那光重新出现在背后,再次飞奔而去,可是光又消失了……阿木狗不知疲倦地、反反复复地、来来回回地跑了一遍又一遍,黄色光芒却总是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又突然消失。

阿木狗有些担心,主人会不会也是这样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自己,如果主人喊了自己这么多次都得不到回应,她该多么难过啊。

太阳照常升起,草地迅速退化成荒漠,地底下似乎出现了一个洞,沙子不断往下滑落。阿木狗惊觉这些变化,连忙跑开,眼见着沙子被地底不断吸收,一个黑黢黢的洞慢慢显形、不断扩张。没过一会,又有清澈的水从洞中不断冒出来,形成了一个圆形的湖泊。水面渐渐平静下来,即便有风吹过,也不再浮起一丝涟漪。

阳光变得炽烈,阿木狗也觉得后背晒得热热的,湖泊被强光照射后变成了一面镜子,水下传来很多泡泡急剧上升的声音,湖泊镜面显现很多包裹着人影的泡泡。“啵”、“啪哒”……一阵短促又连续的泡泡不断破裂的声音,无数人影忽然变得清晰,无数人类的气味飘忽而来,阿木狗赶紧跑过去挨个嗅闻。

人群骤然见到阳光,一时间不同的语音、语调尽数涌出,沸沸扬扬喧哗起来,互相认识的人开始打招呼,陌生的人也因为共同的经历而交换着全新的感受,这个世界忽然因此而多了一分鲜活。

又过了好一会,人群才仿佛突然得了通知一般有了变化,有人沉默,更多的人沉默,最后所有人都沉默,大家似乎已经知道了自己下一阶段的目的地,沉默地前进。

人群变成了一条荒漠中的人流,蜿蜒前行着。阿木狗跟在人群里,它能够嗅出十分微弱的熟悉气味,可是前前后后把所有人都闻过一遍,却也没能找出主人。有几位老人家也许和主人是同乡,他们身上有着属于那个村庄独有的气息。

太阳照常落下,月亮却没有升起,天幕被漫天繁星点亮。叮铃铃……叮铃铃……灰蓝色的天空洒下一阵阵闪烁着光芒的星星雨。人们纷纷捡起散落在脚边的星星,那是来自异乡的思念。阿木狗也试着叼起一颗,那一瞬间它感受到仿佛主人就在自己身边,又在用手从狗头摸到狗尾巴,又用人类的双臂环抱住自己传来一阵习惯的温度。

星星的光芒持续了好一阵才彻底消散,随后一道黑色的大门出现在人群的前方。很多人仍然依依不舍地拥抱着失去光芒的星星,但也有人选择放下那些星星,走向那道永诀的门。

阿木狗蹲坐在一旁,眼看着人群排成一列秩序井然的队伍,一个个被吸入黑色大门,人类的气息再一次彻底从荒漠上消失不见。

就像过去的无数个早晨那样,阿木狗蹲坐在家里的地板上,看着主人离开、关上门,但家里仍然盛满了主人的气味,虽然气味也会渐渐消散,但主人一定会在气味彻底消失之前回来。阿木狗遥望着那道黑色大门,思考了很久才明白,一旦被吸进那里面就再也见不到主人了。

这个世界一直在改变。

曾经的荒漠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灌,沙漠变成了绿洲,又开满了鲜花,阿木狗忍不住感到惊喜,它一朵又一朵地去闻,有很多是它以前从未见识过的香气。

这个世界也一直在更新。

又有新的小狗降落,狗狗们之间有时能很快就熟络起来,有时又互不相闻。阿木狗的狗缘一向很好,非常多大大小小的狗狗都爱跟它玩。有些小狗以前就见过,或是在公园里,或是在小区散步时,它们以前一起互相闻过屁股、追逐打闹过。它们也会汪语聊天,各自诉说对主人的思念。

也会有新的小猫降落,阿木狗当然还是那么爱追猫,也还是和以前一样,猫一上树,阿木狗就只得在树下汪汪叫,冇得别的办法。不过有个新交的狗朋友以前在人类世界流浪过,居然习得了爬树技能,好多和阿木狗一样爱追猫的小狗们纷纷找去拜师学艺。

当鲜花枯萎、绿洲变荒原、荒原变沙漠以后,圆形的湖泊再一次出现,接着是炽烈阳光、镜面、泡泡、人群,阿木狗和众多狗朋友一起跟着人群,当再一次下起流星雨的时候,阿木狗灵活地用爪子抱住了一大堆发光的星星。温暖的思念也再一次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阻碍,从那个世界来到这个世界,主人仿佛就坐在身边,用双手抱起阿木狗放到了怀里,一只手拖住阿木的狗屁股,另一只手轻柔地、缓慢地摩挲着狗头,阿木狗的尾巴自然地打圈旋转起来,享受着每一分每一秒主人的爱抚。

这次出现的人群依然是排队被吸入黑色大门,意外的是那位流浪过的狗朋友也选择走过去……

这个世界还会不断发生改变,大地会升起一座座高山,也会陷落一条条河流。阿木狗和许多小狗一样,选择继续等待,等待一期一会的星星雨,等待终将再见的心爱的人类。

作者后记:

阿木离开有两个多月了,痛苦似乎也变淡了许多。还是有许多时刻,我会觉得“阿木应该在啊”。看到晴朗的好天气,看到蔷薇花墙重新盛开,我觉得阿木应该在。夜晚安静写完博客提交的那一刻,我觉得阿木应该在,应该趴在椅子空里陪着我才对。五一假期去神农架,从高铁站坐车过去的路上,我突然感觉阿木应该还在,可是很快又重新想起阿木去世的那些时刻,又明白需要接受阿木离开的事实。最初的那段时间,我把阿木的狗碗、狗零食拿走了,但至今为止阿木的骨灰还放在家里,阿木的狗毛、狗衣服、狗玩具、后买的新狗窝、没用过的狗绳、狗雨衣、盛过狗粮的桶都还是没有动。我也想起来其实自己本来可以是很偏执的人。这个故事在我心底埋了很久很久,因为此前我一直都很迷茫,想不出来阿木离开我以后的归宿是哪里。现如今,我把阿木狗写进了我亲手制造的幻梦里,好像那个世界真的存在一样。

依依下班后去了龙泉公园,拍了美丽月见草和金鸡菊分享给我看,看到那些花我才发觉编织的幻梦里对自然草木的描写太少,依依也说阿木狗可喜欢那些花花草草了。于是乎,就把图片放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