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又高考，高考又考语文，考语文又要考作文。我看到今年的作文题目觉得有趣，“应考”作答一番，由于已经脱离了被评分的框架，没有需要考高分的需求，写得比较随意。博友郝糊涂留下一句评论，摘来如下。
我一直觉得作文要评分真的很难。这么主观的东西非要客观来评分。
正好我最近心很空、情绪又浓又重，很容易陷入过度思考的漩涡里……现在的我看待那些需要面对的课题啊，简直就像站在平地随便一望就只能看到珠穆朗玛峰，还不会只是看见，还会因为不稳定的情绪导致继续从平地滑入更深的海底裂缝。正正好这种状态下，出于保护自己的愿望，心灵变得比较封闭，嘿，就刚好很适合安静地思考诶。
- 规则里的个人
遥想当年，小乔初嫁了……呸呸，不是。虽然语文课当年的我未必多喜欢，但语文课本上的很多内容我还是挺喜欢的。之前去看开放的脱口秀，台上的演员会找台下的观众要些文本素材，其中一个节目是让观众给些诗句，有一个瞬间我脑子里想到“白日依山尽”，下一秒坐在前排的女孩就说出了这句诗，很快又有人说“草色入帘青”，也是我平时会想到的诗句。许多时候，当我不懂得如何描述自己的感受时，脑子里会自然浮现出一些诗句或成语。比如登山的过程里看到不同角度的山会想到“横看成岭侧成峰”，登上山顶会想到“一览众山小”，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头会想到“翻山越岭”。又比如想到宇宙、银河的意象脑子会自动联想到“浩瀚无垠”，想到大海的意象会自动联想“广阔无边”，想到黄河的意象会自动联想到“奔流不息”。
不可否认的是，语文课本里面有很多美好的内容，在我还没爬过山、没看过海的时候，使我产生了对外面世界的憧憬、期待、向往。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在课本上看到玉山云海的图片，当时便在心里悄悄决定长大以后一定要去看。但从我开始写博客以后，这些东西也慢慢开始变味了。我渐渐发觉脑子里那些词语句子出现得太快了，实在是太快了，在我还没能用自己的语言描述自己的感受之前。
那些词语、诗句都很美好，闪耀着古人文本创作的光芒，万千意象、诸种感受都可以只用简短的词句表达出来，可只有当我亲自经历一番后才终于明白——也是一种压缩。当我爬过好几座山以后，登上山顶的感受不再坍缩成“一览众山小”。当我在大雾中登上黄山什么也看不见，我的真实感受是爬了个假黄山。当我初次见识四姑娘山，高海拔地区会容易轻微高反，远处伫立的雪山太过高大，不管我走多远的路都还能看到它。当我千辛万苦走到五台山的中台，也并不觉得众山皆小，反而是觉得世界随着山脉的展开绵延无尽，能看到低海拔的地方树木已绿，而高海拔的地方草色仍灰黄。
回想起来高考之前，远方的、未来的世界于我而言，只不过是一些词语描绘的模糊意象。学校的环境里，氛围总是让人感到很紧绷，没有张力的被拉紧、被扯紧。说起高考，我最先想到的是那句著名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眼前的路实在是太过狭窄，不得不去挤那条路。我要认得很多字，辨析一些同义词之间的差异，把词语们串联成一篇作文，而最终目的则是迎合那唯一的评分标准。正是由于多年的知识灌输、刻苦训练，高考过后的很多年，见到新的世界时我的感受仍然是坍缩的，又过了好多年我才开始学会寻找自己的感受。
- 从个体到整体
我是一个平凡普通的人，和世界上的普通人一样生活着，许多尘世烦扰经过我，时代巨轮也轰轰隆隆经过我。当我走进火车站的候车室，许多人说话的声音共同存在这个空间里，形成了喧嚣，我只是觉得吵。当我打开手机或电脑，上互联网冲浪，许多人留下的文字经过我的眼睛进入我的脑子里、心里，在这个无比广阔的线上世界里，一阵一阵巨浪推来推去……
语文课本灌给我的是词语、诗句，互联网能给我灌点东西的形式更为丰富，比如歌词、影视剧或动画里的台词、网络意见领袖说出来的话语、一时爆火的现象级新词、AI 的答案等等。如果我想要说些什么，这实在是一件太简单的事情。同样地，每个人想要说些什么，都太容易。
依旧不可否认的是，那些借来的文字，有时候比自己想到的更能精准表达出自己的感受。但我也确实忍不住开始怀疑，借来的文字到底是帮我表达了我的感受，还是又一次次代替了我的思考和感受呢？
人的审美会随着接触的频率而改变，人的思想也会。如果不曾主动地认真练习察觉和表达自己的感受，很容易就能借来别人的文字代替自己的感受，进一步替换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精神，就此荒疏个人心灵的成长。在缺失了什么的环境氛围里，焦虑、戾气、抱怨等情绪也会更容易蔓延开来。
其实我依旧是迷茫的，甚至可以说很多不同的迷惑同时填满了我的心。我是这样的一个人啊，既没有办法做到清醒地接受一切借来的答案，又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寻找到自己的答案。不知道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人和我一样，迷茫地生活着，像独自漂浮在海面的小舟，总是受着莫名的浪击。
- 规则信仰的变化
在我读书的那些年，人们信仰“读书有用论”，流行的句子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通过教育得到阶层跃迁似乎是整个社会最为信仰的最公平的规则。似乎又是信仰规则是公平的，加上评分标准又是统一的，人们的行为也变成一致的——在应试教育体系的内部追求高分。人们相信教育的本质是选拔人才，尽管每个人喜欢的、擅长的都不一样，但至少规则是公平的，一致的评分标准也会给予人们新的希望。
我有点记不太清高考作文的评分标准是什么，尚且记得住的有这些：老师说给高考作文打分的人都在密闭的空间里阅卷，而且往往阅读一篇作文的时间非常有限，所以一定要在开篇就写出吸引人的句子；那时候会有高考满分作文流传出来，会有教辅书逐句分析出来满分为何是满分；要引用名人名言，引经据典显得更好；要分三段式写作，写成“总-分-总”结构。总而言之，虽然写作本身是带着强烈个人主观色彩的事，但老师们都相信存在着清晰明确的写作框架、写作方法，照着来就能得高分，这也是为了我们好。那些擅长学习的人，理解能力好，能够得高分，但不擅长学习的人也可以通过死记硬背得高分，似乎不论每个人是什么样子，大家都能找到适合的方法去挤进那条路。
“读书有用论”时期，学历是稀缺品，是敲门砖，国家发展、企业发展都缺少高学历人才，甚至早期大学毕业还包分配工作。后来全球范围出现金融危机，经济发展放缓，大学扩招、硕博扩招，也许一代代大学生以此暂缓就业，等经济缓过来就更好找工作。国家进入大基建时代也创造更多的就业岗位，但时代终究变了。过热的房地产泡沫缓缓着陆，有很多企业工厂倒闭，而企业提供的就业岗位可能也趋向饱和，也不愿意培养新人，大学生找工作变得更加困难，“读书无用论”出现了。
再后来“公平”之下的黑暗被摊开，有很多新闻显示高考不是绝对的公平。比如，可以把户口转到新疆、西藏去享受高考加分的政策，可以通过某些国家级、省级、市级举办的比赛获得高考加分的政策，还听说可以去国外读高中再回国申请大学直接绕开高考的政策，还听说可以参加清北等高校的某种暑期班然后不晓得怎么操作录入的政策……总地来说好大学是一种资源，有钱有权的人可以借由一些政策去降低或绕开门槛，更方便地攫取资源。
几十年的经济发展，城镇化率不断提高，城乡之间的教师水平、教学资源等通通都拉开了差距，公平的规则再也不能显得那么公平。在教育系统以外，社会普遍的规则信仰也产生了变化。比如房价，以前的销售话术可能是“房价不可能跌，国家会兜底”，不晓得对应股市是否有类似的“股市不可能跌，金融体系不能崩，国家会兜底”。又比如医疗、养老……
- 从被动遵守的规则到独立的自我认同
暂且不论几十年的时间里，教育系统里诞生了多少既得利益者，“读书”有用或者无用存在多少争议，人们对规则的信仰发生了变化，但规则本身并没有多少变化。虽然因为扩招导致学历贬值，但学历歧视一直都存在。教育系统依然是维持社会运转的一种规则，或者说制度这个词语更合适，也许有人能通过运作规则来谋取自己的利益，更多的人都还是默默地被动遵守着。
鲁迅的杂文里提到过“历史中间物”一词，我最近看到这个词语觉得十分贴合自己，似乎我也处于一种旧秩序崩塌、新秩序尚未建立的裂缝里。教育、家庭、社会都给过我很多目标，教我去追求些什么。一次次互联网风潮席卷而来，教我认识自我，去看清楚自己的需求。可我毕竟迷茫了很多年，也不知道还要迷茫多少年，既没有办法全盘接受先前被灌输的东西，也没有找到自己真正想要过什么样的人生、成为怎样的人。
求学时期，我追求成绩，按照老师讲的、书上看的很多方法去读书学习，那时候尚且不清楚“规则”的全部含义，只能被动遵守。现在再看待教育系统的种种规则，才开始反思。诚如郝糊涂发出的疑问，主观的东西到底要怎么客观地评分呢？在我看来，这个问题可以是，到底怎么公平公正地对每一个人来评分呢？世界上真的存在完美的评分规则吗？
统计学里有“样本”和“量化”的概念，借用到对教育系统的分析里，如果把每一个活生生的人类都看做无情的样本，评分规则就是一种量化工具。
从“读书有用论”的视角看，这个工具给了出身寒门的学子获得美好生活的希望，似乎只要好好读书、遵守规则获得优秀成绩，就能拥有“未来”。但人毕竟是人，“读书有用”实则是“读书有利”，倘若优绩主义也变成个人内心的唯一评分标准，人自己就会过度量化自己。
从“读书无用论”的视角看，这也等于“读书无利”，人们不再笃定通过读书获取的学历就能得到更多的社会资源。教育的本质变成了一种社会秩序，人从出生开始就被投入教育系统里打磨，然后再进入社会系统里锻造，经由人类的本能繁衍后代实现人类的再生产，维系社会的平稳运行。
身在其间如我，有时看到一些评分标准也能清楚认识到那其实是别人制定的规则、是维持秩序的工具。遗憾的是，我没能建立出来一种绝对独立的自我认同，只是在与人相处时或者独自思考时，获得了一种相对独立的自我认知。
作文确实是一件很主观的事情，语言文字是载体，既可以用来链接人与人之间的灵魂，还可以链接精神、思想、品味、生活经历、一时的情绪等等。但现代社会又确实发展出了很多客观地评价文本的方法，比如引经据典能显露出一个人的阅读功底，又比如一些写作技法能看出一个人雕琢文字的努力痕迹。
总地来说，尽管写作本身是主观的，但是教育系统里训练出来的写作文混杂了许多因素，而高考作文的评分则是从属于教育考试系统的规则。在考试以外的人生里，我们可以为各式各样的目的去写作。实不相瞒，我写博客的目的也不是纯粹的。悄悄讲，看到有读者留言夸赞，我心里会偷偷乐一会，这满足了我的认可欲求；若有读者留言写出了自己的疑问、思考、经历感悟等，我也会觉得自己的人生似乎也跟着扩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