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言说

· 3845字 · 8分钟

临近清明的周末,依依随公司来武汉培训,结束后便来和我一起玩耍。自从阿木去世以后,我的生活变成了真正的两点一线,很久没再去散步。正好那时碰一碰支付有领毛不易歌词袋的活动,我与依依一起围绕小区寻便利店,参加活动搜集写了不同文案的袋子,路遇小摊卖纸钱,依依提议买些烧给阿木,我才反应过来还可以这样做。

我们遇到了一些阿木的狗朋友,得益于阿木留下的狗缘,似乎只要我能叫出它们的名字就能去摸一摸,当然叫不出名字脸皮厚点也是可以去摸的。有一只大秋田犬叫圆圆,我一边摸着它一边和狗主聊天。原来圆圆狗主二十年前还养过一只小狗,这位狗主在圆圆五岁就开始喂一些鱼油、维生素、钙片之类的提高免疫力。后来我就对依依说,果然是我没有照顾好阿木,别人的小狗都可以养到十几二十岁,是我没养好才让阿木不到七岁就去世了。依依叹气,阿木确实是去得太早了。

早上去买早餐的路上,又看到了那只小白狗。曾有一个夜晚,我以为它是被遗弃的小狗,阿木和我一起带着水和食物陪伴它。好几年前,它就十一岁了,现在它依然健在,阿木却不在了。看到熟悉的草丛,我会说起那是阿木常去的地方。草木重新繁盛,又有花要开,我又忍不住感慨,怎么阿木却不在。依依沉默倾听,随后念诗:年年花相似,岁岁狗不同,花有重开日,狗无再少年。

我和依依用心妆扮自己,带上阿木的照片一起去踏青、赏花。

晚上回来拿快递,我抱着9斤重的箱子却不觉得沉,依依说我这是被阿木锻炼出来的。是啊,阿木最胖的时候长到了13公斤,去世的时候只剩下8.2公斤了,后来抱阿木已不觉得沉,最后把阿木抱下楼的时候更觉得它的身体实在是太轻。

又说起阿木的调皮,总是趁我抱着许多快递的时候偷偷挣脱狗绳,依依形容彼时的我又脆弱又无力又愤怒又无可奈何。

给阿木烧纸的地方,正是几年前阿木陪伴我烧纸的地方,那时候确实是出于好玩的心态买来烧。我用粉笔头在地上画一个不封口的圈,按依依的建议写了阿木的名字,又画了几个不够圆的爱心。依依说,我们该不会烧给了一个名字叫阿木的人类吧。依依又说,阿木其实用不到这些元宝和纸钱。依依又问:我们要不要哭丧?

点了些黄纸开始烧,依依吐槽火太小,然后自寻解决办法,她往黑暗中走去,很快又回来,不知怎地就找到了一根极其完美的木棍——又直又长还挺干净。缓慢燃烧的纸堆被木棍轻轻扒开,新鲜空气涌入,火焰盛放。

依依用近似于玩乐的语气模仿着哭丧:阿木啊,你走滴好早啊,让凡凡姐姐白发人送黄发狗啊,阿木啊,你怎么忍心丢下凡凡姐姐一个人啊,是凡凡姐姐没把你照护好啊。

我持续不断地把黄纸、纸钱还有元宝放入火堆,静默地看着它们燃烧。依依让我说出我想对阿木说的话,我仍然感到难以言说,只是在心里迷茫地发问。

依依吐槽:我以为你是纯心想来烧纸,结果你只是想来玩火。这句话直接把我逗笑,因为我确实觉得玩水玩火都很好玩,没想到从今以后每年都可以在清明、中元用正当理由玩火了。我也吐槽依依,其实也觉得用棍子扒火很好玩吧。

阿木去世后,我的心湖里风雨总难停歇。其实最多的感受是迷茫,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不清楚自己承受的是什么。

悲、哀、伤、痛、苦,这些代表人类感受的汉字似乎能组成很多词语,悲哀、悲伤、悲痛、悲苦、哀伤、哀痛、伤痛、痛苦、苦痛,它们的区别到底是什么?我究竟应该把自己的感受带入何种情境呢?

无数个时刻里,我仍然会下意识地以为阿木还在家里等我。每晚睡前,我总是能想象阿木在我身边,可是下一秒我就会重新回到那一天。

我对时间的感受出现了奇怪的断裂,过去、现在、未来不再是线性延伸的,每一天回到那一天,可是回忆的流速也是不一样的,有时候很快,有时候却又极慢。阿木趴在狗窝里,我坐在旁边握着它已经肿胀的爪子,只是听着它的呼吸我的喉咙已经变得千斤重。我不知道就是那一刻,还以为阿木还能这样持续好几天,我想把阿木抱到床上去一起紧紧贴着睡觉,可是刚抱上去,阿木却突然意识清醒一般立刻转头,它突然变得非常着急要离开,我不知道它要去哪里,就呆呆地站在它身后呼唤它的名字。它发出一种很奇怪很沉重很艰难又有些尖利的啸声,我不懂它是怎么了,记不清它好像回头看了我一眼……它突然就倒下,很快,它的嘴里冒出很多清澈带些血迹的液体,它的舌头拖在地板上已经发紫,它的头还来回抽搐了几下。我吓得赶紧趴到它身上,轻轻抬起它的头,抓来几张厨房纸垫在地上,不断大声地喊阿木的名字,又重复地喊“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

我恍惚间明白发生了什么,把阿木轻轻地抱回狗窝里,跪在地上用我的脸抚摸阿木的狗头,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之前,重新坐在一旁握着阿木的爪子。

阿木的眼皮合不上了,眼珠里再也没有光彩,我还想把它的舌头放回狗嘴里,也怎么都放不回去。可能过了一个小时,阿木的爪子似乎也没有变得太凉。

我看着阿木的身躯进了火化炉,又看着炉子再打开时剩下几根骨头,骨头被机器打成灰盛到布袋里。我握着发热的布袋,放到衣服怀里,希望这阿木最后留给我的温度能够消失得再慢一点,可那些温度最后也渐渐消失了,果然都只是徒劳。

许多时刻,我想起阿木不是想起阿木给我的爱,更像是突然浮出一种执念,“阿木你究竟去了哪里”、“阿木你快回来”……久而久之,演变成一种执念,本来只是每晚做噩梦,现在更叠加失眠。我总是拉着朋友倾诉,跟依依讲阿木的生活细节,跟小福讲对阿木的愧悔,也跟 hush 君讲时间感受的断裂,跟国政讲似乎该是丧子之痛……朋友也会给我讲道理,但我似乎越发陷入执着。痛苦并未诉尽,但是需要先停下来了。原本只以为这是我思念阿木的一种方式,以为这消耗于我无碍,可是,我确实感到很累。

原来我需要的是情感认同,是自己看见自己的感受,自己接受自己的愧疚。我确实没有照顾好阿木,我原本也不怎么懂得照顾好自己,比较依依来看,我总是忽视自己的感受。

对阿木的思念应该转化成温暖的,让阿木的存在成为我内心里被爱照亮的角落,这样我才能永远记住阿木,阿木在我心里才永远存在,我与阿木的情感链接不会因为阿木去世而断裂。思念阿木,在心里构建阿木的形象,描模更多的细节,让阿木活在我的心里。

前几天微信公众号的推文突然出现好多同一主题的文章,从逝者的角度绘画停滞,教生者从愧疚中走出,我一时感觉怎么这个世界突然变得这么懂我,转念一想原来是到了清明。

最近断断续续阅读黄晓丹老师的《九诗心》,读着读着突然明白,这本书里讲的是诗人们于乱世浮沉中“怎么活”,其中最触动我的有两处。其一是杜甫的《月夜》,乱世的生离几乎等于死别,人们总会处于一种被弃置和得不到回应的情绪里,但杜甫却从妻子的角度写她对自己的思念,这首诗是诗人为自己编织的独立于现实的幻梦,他在这种百分百的确信里得到心灵的慰藉。其二是欧阳修活得足够久,久到青年时代的好友全都死去,他晚年的空落并不只是“内心有个洞”,而是“人间万虑不关身”,旧友的逝去也使得现在的世界与他没有什么关联。

杂乱的思绪梳理到这里,那些问题还是没有答案的。阿木究竟去了哪里?到底要怎么活?这种死与生的问题,对现在的我来说还是太难了。

也许一切都要回到日常的生活里重新开始。以前是背靠着阿木或者抱着阿木闻着狗味就能安心入睡,即便是做了噩梦也敢醒过来,因为醒来可以呼唤阿木,现实终究是更安全的。现在是身体困得不行,明显感到意识下沉,但是一旦放下手机准备睡觉,脑中就会被意识乱流冲刷,会想象切菜即将切到手、高速上开车和前车车距特别近即将撞到,总之情绪会被吊起来,悬置在一种极大不确定性的恐慌中。所以优先需要获得好的睡眠,以及内心的平静。

忽然想起一件好笑的事,冬天穿的睡裤上花纹是很小很小的蝴蝶结,有天晚上阿木蹑手蹑脚走到我身边来,就像等待捕捉猎物那样静静蹲在一旁,突然伸出狗嘴啄了一下我的腿,在我诧异之际还斜着狗头去舔刚刚啄完的位置,我瞬间乐开花,也立刻明白阿木是以为自己在啄蚊子吧。

阿木对我的爱是无条件的守护。我在江滩边的躺椅睡觉时,阿木会背对着我蹲在一旁,当我醒来时,它回头微笑看着我。当我在河滩的草地上躺着睡觉时,阿木依然是蹲在一旁守护我,甚至有人远远经过时还要吠叫两声表达警戒。家里东西坏了请人上门维修时,师傅们才放下工具袋,阿木就要过去监工。等外卖的时候,外面电梯刚开门阿木就会跑到门边坐着听动静。家里飞进来无论是小蚊子还是大蛾子,阿木都要用目光紧紧锁定。我坐在家里的椅子上看电脑时,阿木有时是趴在椅子空,有时是背对着我坐着守护,有时是把狗窝拖到离我更近的地方躺在狗窝里看着我,也有时候就是展开身体躺在地板上眯着。盛夏暑热的时候,人和狗都恹恹的,有时喊阿木它会象征性摇两下尾巴,也有时候干脆就不搭理,悄悄走过去一看,狗子眼皮正在打架呢。

后来阿木病势日沉,咳嗽不止。起初我听到阿木的咳嗽声会惊醒,然后抚抚阿木,但阿木不愿吵着我,一旦我醒来就要立马下床走远点。后来我虽然还是会被阿木的咳嗽声惊醒,不过会一动不动假装继续睡,能听到阿木总在尽力克制咳嗽,可是它也无法阻止,依然是在咳嗽得越来越难控制时尽量离我远一些。再后来,我听到阿木咳嗽还是选择立刻起身来抚抚阿木,即便阿木要爬起来离开,我也箍着阿木不让它走,告诉它不要担心惊醒我。可是阿木的应对方法也会变,它会先极力克制,等我抚着抚着又困得不行躺倒时再悄悄走远点。可最远的地方也是门边,我还是不断被阿木的咳嗽声惊醒,每当我醒来,阿木就会特别努力克制着……阿木是白天中午倒下的,而前一天的夜晚我竟然意外地睡了个好觉,虽然也被惊醒许多次,但每次醒来看到阿木远远靠在门边没有咳嗽就又躺倒睡去了。现在想来,真不知道那个夜晚阿木用了多大的力气来一次次压制自己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