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轮下》是我读黑塞的第三本书,依然是姜乙译本。由于深深陷入书中的悲剧氛围中,早晨醒来时想到自己的工作总是做很多重复的事,许多的情绪纷纷撕扯我,恐惧、忧虑、不安、困惑……
等到坐回工位上,我又忍不住去向 AI 寻求解法,我问它“工作中似乎很多时间都是在做重复的事情,很少有时间去探索、学习,如何平衡?”,它很快给出答案,先教我将重复任务分类,是机械性重复、流程性重复、沟通性重复、战略性重复,然后说要对机械性和流程性的重复做自动化处理,对沟通性重复建立可复用资产……答案还没全看完,突然听到对面工位同事聊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你纹身不就是为了让别人用异样眼光看你嘛,如果别人都不用异样眼光看你,那你还纹身干嘛呢”……
今天还是母亲生日,我给她转了五百块,过一会她就回复我,她说父亲也给她转了钱,我也给她转了钱,我们都记得她的生日,她感觉自己很幸福。我时常感觉她已经完成了“自我洗脑”,从不曾追求自我价值,只追求为家庭奉献,实在是太过可怕,但她确乎偶尔会因为她为之奉献的人感谢她、认可她而感到幸福快乐。
五一假期之前的周末,我回了趟老家。周五晚上见到小侄女,她总是要拉着我陪她玩。我还没吃完的时候,她先是观察我爱吃哪个菜,然后把盘子端到我面前来,以为让我更快夹菜就能更快吃完,后来干脆站到我身边来,小脑袋简直要凑到我的碗里,以便更近观察我到底还剩多少饭还没吃完。后来和她一起玩扭扭棒、又用丙烯马克笔画画(ps怎么年龄差这么大玩的东西还是一样的啊),稍微令我感到诧异的是,她居然学会了画“丁老头”和写“福”字。后来一起散步,走到健身器材附近,看到平步机、漫步机,这是给成年人使用的,往往一只脚站一半的位置,但她都很自然地站了一半位置顺势邀请我站到另外一半来一起玩。想来她和她的朋友们都是这样去玩这些器材的,只是暂时忘记了我本来就是一个完整的大人,身体太大了没法只站一半的位置。
回老家的那两天天气特别特别好,不冷也不热,微风四处盘旋,轻拂自然界的一切花草树木,还有人类。爷爷又有一些东西坏了让我帮忙看看,旧手机的日期时间错了重新调回来,血压计还能量血压但不再发出提醒的声音,我让爷爷找来说明书一番操作还是不行,听爷爷讲卖他血压计的人口口声声讲保修一年,但现在已经找不着人了。后来爷爷又拿出一瓶活络油,说这黄色的药油不对,某老头家的红色的效果才对,我拿出手机搜索半天搜不到红色版本,干脆提议骑爷爷的电动车载着爷爷一块去找那位老爷爷。
那位老爷爷竟然认得我,能说出我的名字,他和我爷爷一样都八十多岁,走路很慢、耳朵有些聋,他看到我也会说起过年的时候后人一起来看望他,家里也曾变得十分热闹。爷爷说明来意,那位老爷爷本来是坐在后厨处理小龙虾,随后缓慢站起来,缓慢转身,缓慢行走,他的家还是多年前起的老房子,厨房的地面仍然是凹凸不平的硬泥土,看他走得踉跄,我爷爷还去扶了一把,叮嘱本村唯二八十岁以上的老头要多注意注意,两个老头极为缓慢地一步一步走。那位老爷爷拿出红色药油,我用手机拍了药油和包装盒,很快就识图搜索出来,目的完成便差不多要离开。望着我和爷爷即将离开的背影,那位老爷爷又大声对我爷爷说,老袁啊,要是哪里疼可以再来找我啊,我再帮你擦(药油)。
老家堂屋的旧墙上多了几行字,是爷爷写的,爷爷说他某天刷视频看到觉得很好就写了下来。想起刚回家的时候,先看到奶奶,奶奶说爷爷现在彻底聋了听不见了,我望着爷爷的背影大声喊爷爷,他也能回头来与我说话,后来我才明白过来,爷爷虽然有些聋,不过大抵有些时候不愿意和奶奶说话才装聋的吧。
人海相遇千年修 有缘才能成好友 无论几许春和秋 人生知己最难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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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看新闻,某中学给学生发"退步快学生"的纸质证明,相比于用发奖状的形式以荣誉感督促学生追求更好的成绩,竟然已经要用发耻辱证明以羞耻感来进一步压迫学生了。这种功利氛围我依然感觉非常熟悉。《在轮下》的故事主角名为汉斯,经过了州试进入神学校学习,但是在神学校遇到了海尔纳并成为好友,海尔纳是一种反叛僵化教育的个体,汉斯被这样的特质吸引,但最终也因为成绩下滑、身体出现抑郁躯体化症状而退学。读到这部分的时候,我完全没有被海尔纳吸引,虽然十分同情汉斯的遭遇、惋惜他离世的结局,但我却特别恐惧那种被卷入高速运转的体系中、又被甩出来的彷徨无力。
这本书让我了解了“菲利斯特人”和“菲利斯特人社会”这两个词语,书中有这些侧面的描写。
他的内心世界是菲利斯特人式的。原有的些许思想早已蒙尘,只剩下传统而粗俗的家庭观,以自己的儿子为傲和对穷人偶发的恻隐之心。他的思考力没能超越先天的、严重受限的狡诈和谋算之术。他的读物仅限于报纸。每年出席市民协会组织的业余文艺爱好者表演,间或去看看马戏,就足以满足他对享受艺术的需求。 要是他与某位邻居交换名字或房子,人们不会觉察到任何异常。甚至他灵魂深处对一切过人力量和品格难以遏制的怀疑,以及因嫉妒而滋生的对一切更非凡、更自由、更精致和更有灵性的事物的仇视,也与本城的其他家长一模一样。
为了避免他因精神负担过重,或因过度的智力训练而荒疏了心灵的成长,每天早上开课前,汉斯被允许去上一小时的坚信礼课。
回望我的求学时代,从未理解过什么是“心灵的成长”,但也许仍然见缝插针地在我的世界出现过。记得小学的时候,放学回家的乡间小路,乡野里一年四季的变化、晴天雨天,小伙伴们不知疲倦的玩耍。上初中的时候,语文老师鼓励大家阅读的经典书目,每个周末放学回家。到了高中,是学校广播偶尔播放的港台流行音乐,校外五元两本的旧书,还有厚厚的语文读本(ps有金庸小说),不知哪里来的三国演义、红楼梦。再到大学,学校礼堂每周会放电影,似乎票价很便宜,记不清是两元还是五元,还有好多个学校食堂。每次能供我追忆的,也就是这些了,写博客这么多年,我曾想起来好多次,不过总也想不出来更多了。
上周末我去电影院看了《给阿嬷的情书》,即将走出商场时看到远处的车水马龙,地铁运行在空中的轨道,公交车停落在站台,蓝色天空浮着白云,高大的樟树被风吹得摇晃,却也为树后大片空地留下整片的荫凉,我又一次感觉到自己与世界融为一体,回想起电影里的几处场景,仍然非常感动。我将这部电影安利给依依,依依一看豆瓣评分高达9.1,在我的安利下便说要找时间去看。后来又安利给小福,也是因为小福平时不看任何电影电视剧动画漫画,不玩游戏、除了跑步不听音乐,即便读书也从不射猎文学只看觉得有用的,学业就业压力重、精神崩得紧却又不敢“耽于逸乐”,小福拒绝了,我又让小福邀请同学周末一起去看,也被拒绝了,理由都是有这时间不如多读论文。
作者后记里,批判得更为直接。
随着时间的推移,“菲利斯特人”逐渐演变出美学上的象征意义。它专指物质至上、思想狭隘和丧失高尚精神追求的人。在德国文化中,“菲利斯特人”指过分追逐功利和社会地位,只关注世俗事务,对艺术、思想和心灵世界缺乏理解和兴趣的市民阶层。文学中,“菲利斯特人”是启蒙运动时期和浪漫主义时期的关键概念。19世纪,“菲利斯特人”成为与艺术家和思想家对立的存在,象征保守、僵化和教条现实主义。
汉斯·吉本拉特生活的时代是威廉一世和威廉二世统治的时代,特别是1871年德意志帝国建立后几十年间的教育机制带有强烈的专制和军国主义色彩。普鲁士教育并非为培养学生的个性或兴趣,而是忽视个体的精神需求,机械地灌输知识,强调纪律、服从和成绩,塑造符合社会需求的标准公民。
我又找到在叔本华的《人生的智慧》一书中更详细的论述,摘录如下。
在这里,我得提及这样的一类人:他们由于仅仅具备了那常规的、有限的智力配给,所以,他们并没有精神思想上的要求,他们也就是德语里的 Philister——“菲利斯特人”。这名称源自德国的大学生词汇。后来,这一名称有了更深一层的含义,虽然它和原来的意思依然相似;“菲利斯特人”指的是和“缪斯的孩子”恰恰相反的意思,那就是“被文艺女神抛弃的人”。确实,从更高的角度审视,我应该把菲利斯特人的定义确定为所有那些总是严肃古板地关注着那并非现实之现实的人。不过,这样一个超验的定义却跟大众的视角不相吻合——而我在这本书里所采用的就是大众的视角——所以,这样的定义或者不会被每一个读者所透彻理解。相比之下,这名称的第一个定义更加容易解释清楚,它也详细表现了菲利斯特人的特质及其根源。因此,菲利斯特人就是一个没有精神需求的人。根据我提及过的原则,“没有真正的需求也就没有真正的快乐”就可以推断:首先,在他们的自身方面,菲利斯特人并没有什么精神上的乐趣。他的存在并没有受到任何对知识的追求和对真理的探索这一强烈欲望的驱动,也没有要享受真正的美的热切愿望——美的享受与对知识、真理的追求密切相关。但如果时尚或者权威把这一类快乐强加给他们,那他们就会像应付强制性苦役般地尽快把它们打发了事。对这种人来说,真正的快乐只能是感官上的快乐。牡蛎和香槟就是他们生存的最高境界。他们生活的目的也就是为自己获得所有能为他们带来身体上安逸和舒适的东西。如果这些事情把他们忙得晕头转向,那他们就的确快乐了!因为如果从一开始就把这些好东西大量提供给他们,他们就会不可避免地陷入无聊之中,而为了对抗无聊,他们是无所不用其极的:舞会、社交、看戏、玩牌、赌博、饮酒、旅行、马匹、女人,等等。但所有这些都不足以赶走无聊,因为缺少了精神的需求,精神的快乐也就是不可能的。因此,菲利斯特人都有一个奇异的特征,那就是:他们都有一副呆滞、干巴巴的类似于动物的一本正经和严肃表情。没有什么事情能使他们愉快、激动,能提起他们的兴趣。感官的乐趣很快就会烟消云散。由同样的菲利斯特人所组成的社交聚会,很快就变得乏味无聊,纸牌游戏到最后也变得令人厌倦。不管怎样,这种人最终还剩下虚荣心。他们以各自不同的方式享受虚荣心所带给他们的乐趣,那就是:他们尽力在财富或者社会地位,或者权力和影响力方面胜人一筹,并藉此获得他人对自己的尊崇。又或者,他们至少可以追随那些拥有上述本事的人,以沐浴在这些人身上折射过来的余辉之中。从我们提到的这些菲利斯特人的本质,可以引出第二点:对于他人,由于菲利斯特人没有精神上的需求,而只有身体上的需要,所以,他们在与他人的交往中,会寻求那些能够满足自己身体上的需要,而不是精神上的需求的人。因此,在他们对别人的诸多要求当中,最不重要的就是别人必须具备一定的头脑思想。当他看见别人具有突出的头脑思想时,那反而只会引起菲利斯特人的反感,甚至憎恨。因为他们有着一股可憎的自卑感,以及呆笨的、不为人知的嫉妒心——他们小心翼翼地试图把它们掩饰起来,甚至对自己也是这样。但这样一来,这种嫉妒有时候就会变成某种私下里的苦涩和愤怒。因此,他们永远也不会想到要对卓越的精神思想给予恰如其分的尊崇和敬意;他们一心一意把尊崇和敬意留给拥有地位、财富、权力、影响的人,因为这些东西在他们的眼中才是真正优越的东西。在这些方面出风头也就成了他们的愿望。所有这一切都源于这一事实:他们是没有精神需求的人。 菲利斯特人的巨大痛苦就在于任何理念性的东西都无法带给他们愉快。他们为了逃避无聊,不断需要现实性的事物。但由于现实性的东西很快就会被穷尽,一旦这样,它们就不但不再提供快乐,反而会使人厌烦;并且,这些东西还会带来各种祸殃。相比较而言,理念性的东西却是不可穷尽的;它们本身既无邪也无害。
从文学、哲学、思想的角度去看,菲利斯特人的本质就是“没有精神需求,也没有精神上的快乐”,而叔本华的详细论述将批判进行得更为极致。不过从我的视角看,恐怕身边绝大多数人包括我自己都难逃菲利斯特人的命运,因为我们全部都身处于这样的社会里。叔本华描述的菲利斯特人似乎更像是没有生存忧虑的阶级,他们的价值观念非常单调,只追求物质满足,极度功利、虚荣心强,是他们的思想观念化作了强大的思想武器,毁灭了自身的精神需求。可我所见到身边的人,生活里总是绕不开生存忧虑,包括我自己也是要为生存而工作,大家的精神需求虽然被压抑到只剩很少但依然存在着,母亲会因为得到丈夫和女儿的记挂而感到开心,小侄女仍然渴望有朋友相伴,就连爷爷活了这么多年也会感慨知己难求,大家还有想要被看见、被理解、被认可、被尊重的需求,只是早早被社会规训束缚着,同样地,我们都不曾反抗。
巨轮的模样越来越清晰,但在轮下的生活也要继续,活着本来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我想我能为自己做的事还有很多,可以去重拾兴趣爱好,也可以再为家人做些小事,比如上次送给妈妈落日珊瑚她觉得花开很美,下次可以再送,回老家可以陪小侄女玩耍、倾听她的心声,可以给爷爷买秀丽笔,想写字的时候有属于自己的一支笔(ps也许能刻上他的名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