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似乎武汉政府在大力推进文娱活动的开展，群艺馆连年办“送戏下乡”、“武汉之夏音乐会”，武汉市图书馆也办“百堂千场”公益公开课。阿木去世以后，原来让我心属为家的地方又重新变为了一个住处，以前常带阿木去溜达的公园、江滩也没法再去，于是我开始搜集很多武汉官方办的各类活动资源，想着周末还是要多出去走走。

7月初去听了一场群艺馆（指武汉市群众艺术馆）举办的摄影讲座，开讲的老师名为陈明，据介绍退休前是一位儿科医生，退休后才开始接触摄影。那天陈明老师讲的题目是《从“在场记录”到“观看表达”——我想走的纪实摄影路》。

下面先列出当日我拍下来的幻灯片原文，然后再写一写我听这场讲座的感悟。

作者的幻灯片原文 🔗

前言 🔗

我是2012年10月1日买的单反相机。走上摄影这条不归路既有偶然性，也有必然性，它改变了我的后半生的生活轨迹。十几年来，时代在不断地进步，摄影也在变化，我对摄影的认知也在逐步加深。靠着摄影(尤其是纪实摄影)这个抓手，通过融入个人的审美视角和情感判断，拍了一些目所能及的照片，用以表达自身的想法和观点，享受拍摄过程快乐的同时提高了自我文化修养和对世界的认识，这正是我学习摄影的初衷和目的。

我的摄影之路大概有四个阶段，基本可先后分为记录-纪实-优化-表达。以下分阶段逐一介绍，希望大家现场交流和批评指正。

南来北往(2013-2016) 🔗

一 此时期为我摄影的启蒙阶段。把摄影与旅游结合，天南海北游山玩水，镜头主要对准名山大川和风光猎奇。

二 重视器材，照片注重光影色彩，追求画面唯美。

三 完成了摄影的基本操作技术要求和初步的后期制作。

四 所选照片为此阶段拍摄过程中留有深刻印象之作，部分照片获奖，既满足了虚荣心，也提升了继续深入学习摄影的动力。

东张西望(2017-2020) 🔗

一 逐步认识到人物及其活动在摄影作品中的重要性。因为有人，所以动人。从此基本告别了风光山水片(但仍然奔走在各个摄影打卡地)。

二 重新自我定位，认为人文纪实摄影比较符合我的自身条件和摄影观。

三 拍摄过程中主动寻找人文纪实内容，尝试使用"决定性瞬间"等传统拍摄方法进行创作。

四 初步从“记录”逐步走向“纪实(或称人文纪实)”。

专题纪实(2021-2024) 🔗

一 发现纪实摄影赶路不如感觉路，行万里路也可能只是个邮差。

二 认识到依靠专题摄影才能全面深入反映纪实作品的历史记忆和文化内涵。

三 选择了几个身边且自认为适合的题材，作为长期的摄影计划。持续地拍摄和整理。逐步提高认识，力求作品完整深刻。

四 题材的选择是最大的困难，它受很多的条件制约。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具备挑战性。

观看表达(2025–) 🔗

一 摄影的本质从功能上看是记录，捕捉光影，保存瞬间。从价值上看是纪录，即以真实客观地方式反映现实。在场是条件，观看是过程，表达是目的。

二 纪实摄影不是现场复制，而是对事件的诠释。是摄影师对事实的看法。客观不等于真实(如盲人摸象)，主观不等于不真实。

三 世界是由事实构成的，而不是由事物构成的，强调事物之间的关联和作用，这是纪实摄影拍摄过程中很重要的一个把控原则。

我要回答和解决的问题 🔗

一 “在场”对纪实摄影有什么意义?怎样理解纪实摄影为什么必须“在场”?“在场"会给观看和拍摄的视觉/情感/判断带来什么影响?

纪实摄影的核心是非虚构。只有"在场"才能捕捉到不可复制的瞬间，同时"在场"意味作者是事件的亲历者，照片才有最直接的时间和空间，这是纪实摄影作为视觉档案的物质基础，同时也是对被摄者的尊重与共情。

二 怎样从“客观记录”转向“主观表达”?如何从单纯记录人和事，转变为用影像表达个人态度和立场?

起点应该是有态度的取舍，包括选题/构图/色调/细节等等。更重要的是编辑，通过逻辑顺序，冲突对比，留白与重复等才能做出完整的立场表达。

三 在纪实摄影实践中怎样把握和控制好个人主观意识(意愿)而不破坏纪实的真实性?

这是考验伦理分寸和创作实践的问题。要做有态度的人，又是守底线者，我认为应该把主观意识控制在选择层面而不是事实层面。有些红线(如篡改)不碰，拍摄过程中尽量少干预，多等待，宁可不拍，也不能刻意改变正在发生的事实。拍什么，怎么拍，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你可以带立场"在场”，不可以带私欲"造场”。

四 从"纪录者”到"表达者”不仅是身份的转变，也是对纪实摄影思考/思想的转变，这种转变对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成熟。从忠于现场到忠于自己，从一开始的“我看见了，我拍了，我存影了”到“我看见了，我思考，我发声了”。不再是用镜头复制世界，而是用镜头诠释世界。

我下一步的努力方向和计划： 🔗

继续坚守人文纪实摄影，深挖并完善原有的摄影专题，适当添加新的项目，减少报道式和地毯扫描式的拍摄，杜绝宏大叙事，力求以小见大。从记录事件过程转向挖掘人的情绪和感受，以人物和人物与环境的关系作为拍摄重点。在捕捉“决定性瞬间”的同时，兼顾"非典型瞬间”，抓取具有隐喻、象征或情绪张力的图像。摄影专题不是照片集锦，力争用15-20张照片讲一个完整故事或观念。

从拍“发生了什么"到拍“我看到了什么"，从中感受到了什么，通过照片能让观众思考到什么，进而完成创造主题意识的觉醒，才能真正做到从“在场记录”到“观看表达”。这是一条艰难但值得走的路，这条路注定孤独，甚至可能与时代潮流背道而驰，但只有这样，才能在图像泛滥的当代走出真正属于自己的纪实摄影路。

后记 🔗

作为一个业余摄影人，拿相机已经十余年了。从南来北往拍风光，到东张西望追人文，再到专题纪录找故事，最后回归自我表达，这就是我个人摄影的心路历程。

摄影是唯一能够真实定格世间场景的表现形式(艺术形式?)，但它不是简单的复制和冰冷的记录(如街头监控器)，通过画面的结构、光影、色调反映主题，从而表达摄影师的思想和观点。既要在现场，更要有立场。同时，它又不能是脱离现场的空洞表达，否则会被其他艺术形式和AI所代替。

摄影作品还应该具有历史文献价值，能有跨越时间的力量，留给后人我们这个时代的生活温度和厚度。总之，热爱生活，专注摄影，抵制浮躁，传递真情，留下时代的印记，此生足矣!

我的观后感 🔗

武汉市摄影家协会今年想面向群众办一些讲座，年初的时候协会主席给陈明老师这个任务，陈明老师思索总结半年后才算做好准备上台演讲。陈明老师应该是个老武汉人，全程用武汉话讲的，有些内容因为语言隔离我没听懂，所以有好几次大家笑的时候我没明白笑点是撒。当然，也可能观众绝大多数是老年人，我和大家笑点不同。

根据陈明老师所说，他和爱人原来都在体制内，退休后经济无忧。有段时间爱人得了癌症做化疗，那个时期她更愿意享受生活的乐趣，而他也会全程陪伴着。起初是开车送爱人和同好去不同的地方摄影，她们等日落晚霞，他也跟着等。在等待的过程中，他觉得只是等也有些无趣，于是也买了一台卡片机跟着拍起来。再后来，拍着拍着觉出来乐趣，就走上了这条路。跟着爱人去山河风光现场，在无趣的等待中开始拍摄是一种偶然性。而退休后生活闲散，物质经济方面没有困扰便想有精神追求，这是一种必然性。

由于小时候没有机会接触美育，退休后有了大把时间就想去看各地风光，最开始是跟着其他人一起，等待某些特定时间的风景，时间久了以后也有了自己的审美。追求技术、唯美的时期也拍了一些照片获奖，但这种纯粹只是对风景的记录似乎每个人都可以拍，渐渐地又萌生出想要拍人文专题的想法。陈明老师去了几趟西藏，那时期追求技术，会刻意去拍黑白片，于是有了《啼声的重量——我眼里的牲口交易集》。

后来渐渐诞生了自己的摄影观，就从“记”转向了“纪”，接连拍了《三镇戏码头》、《定格旋律 影藏音韵——走进武汉室内乐团》、《新生命的守望》等主题。拍这些主题时，陈明老师对于拍摄的内容也有许多思考。以前青山江滩有个码头，每天热热闹闹人来人往，后来码头变成了遗址，余下少数几个没有搬走的人，随着这个变化，人类的记忆也发生了变化。武汉本来是全国的几个戏码头之一，有浓厚的戏曲文化，清晨公园里练戏会发生故事，戏台上的演员、戏台下的人也会发生许多故事，后来陈明老师又想到武汉有很多小吃，还可以衍生出“寻味戏码头”。医院返聘给了陈明老师一个新的机会，可以去拍到医院里围绕新生命的许多瞬间，欣喜、安慰、懵懂、高兴……

陈明老师准备得很充足，精选了很多照片给观众讲解。我在观看过程中有三个最大的感想：其一，原来退休后人还可以去做这么多事情，原来即便老去也可以有新的追求，不必停滞，不必只是从衰老等待变得更老，还可以不断思考、不断进步；其二，没想到摄影的过程中可以经历这么多丰富的故事，但陈明老师的丰富应该也是源于他本人用心的观察和思考，所以他的生活才不只是活着而已；其三，退休后的经济基础很重要，如果生存堪忧是不可能把时间精力放在精神追求上的。

初到讲座现场的时候，我其实感到很诧异，因为所见都是老年人。有个大妈刚开始坐我旁边，问我年龄、问我住哪里、在哪里上班、用什么相机，等我都回答以后，她说“陈明以前就是一个医生”、“他用的相机就是尼康”、“平时就是到处扫街”，那种听起来习以为常的、透露着攀比的语气让我感到有点不舒服。在陈明老师讲话的过程中，偶尔会传来电话铃声、游戏声音等各种手机放出来的声音，有一些真的持续吵了好一会。据我猜测，当天同一个空间里坐着的人应该大多退休前是体制内的，很多人在开始前、结束后会熟练地打招呼，但是过程中却实在缺乏对主讲人的尊重。

从我的视角看，陈明老师讲得很真诚，很直白地讲了自己走过的思想上的弯路，比如最开始打算拍纪实专题时会想要拍别人没拍过的，随后又觉得好像能拍的别人都拍过了，没什么可以拍的了，最后想到自己去做纪实摄影的初心，消失的码头值得记录、平凡的瞬间值得记录，从看见世界转为表达诠释世界。

也有一点值得写出来，听到后来不晓得是专业还是境界上的隔阂，对于“客观不等于真实(如盲人摸象)，主观不等于不真实”、“世界是由事实构成的，而不是由事物构成的”这些我已经听不懂了。

最后，听完这场讲座后我发自内心地觉得，人生中有一件持之以恒的兴趣爱好会是很好的事，可我这些年探索了许多却并没有哪一件长久坚持下来。我非常好奇陈明老师那种“此生足矣”到底是什么感受，大概还会继续探索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