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讨厌的勇气》读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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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读书会,是通过“粗门”小程序报名的。当天报名的有17人,加上一位主持人、一位领读人,一共19人,其中7位女性。大体流程是领读人珊娜老师(ps后文简称珊娜)先做开场自我介绍,然后参与者挨个简短自我介绍,按照发言顺序标记数字号码,随后珊娜让每人抽一张禅卡,由珊娜开始从盲盒里抽出数字,那么对应的参与者则根据禅卡发表自己的感受,或者讲述一件自己想要拒绝却没拒绝的事情。由于读书会预定的总时长有限,珊娜拿来一个小红旗,招募一人负责计时,每人发言不超过三分钟,超时则摇旗,我欣然举手领取任务。后来发现坐在领读人旁边实在好处多多,每次等上一人发言结束、下一个人想要发言之前的空隙,我有想吐槽的就举手,和领读人对视一眼就可以直接发言。

我参加这场读书会的初衷很简单,就是好奇读书会是什么样子的,而正好这本书以前看过。书中内容已经忘光,只记得读书过程中产生的两个感受,一是我认可了自己的认可欲求,二是过去是可以由现在决定的。原本以为“读书会”是以书为主,但这次珊娜的读书会却很特别,她一开场就诚实地打开了自己,最初几次发言就奠定了不评判对错、只表达思考与感受的交流基调,在她的带领下大家也都真诚地讲出自己的困惑、勇敢地说出自己的看法,而不论是共鸣抑或是分歧。这场读书会真诚、自在的浓度之高,让我不由感叹这简直像是一场以人为主的社会学试验,甚至超越了“读书会”本身的概念。

实话讲,读书会上约半数男性发言都是讲述自己求偶失败的事,比如为暧昧对象奔赴异地见面却得不到结果、给喜欢的女生过多分享而得不到回应、自称花心的人分享千字感悟却只得到十数字回应反而征服欲更爆棚、想要组建家庭失败后通过“爱的不是特定的人而是一种感觉”终于顿悟抽离,还有一位请教在场其他男性如何跟女生聊天……这些烦恼或困惑,最终导向的都是“课题分离”、“逃避自己的课题”,或者把自己的感受强加在被追求的女性身上,往往被讲述出来的时候大家都不怎么愿意听,甚至珊娜的朋友 Lily 直接指出这些话题偏离主题太远。而珊娜的厉害之处在于,作为领读人重新将话题重心拉回来,她先是肯定了大家“表达真实”,感谢每一位讲出自己故事的人,若没有故事作为引子不会有后续的讨论,接着她直指每个人都不喜欢听别人讲道理、不喜欢听别人的感受,所以可以理解会有人不愿意听,最后她说看到自己“好为人师”,主动说出对自己的反思(ps这里我意识到了自己刚才在评判别人,也要反思自己好为人师),这也就回到了她办这场读书会的初衷,做自己是真实表达自己,但不评判别人感受的对错。

接下来,容我写一写读书会上令我印象深刻的人。

珊娜很稳,听她说有过做心理咨询的从业经历,她身上散发的气质会让我莫名觉得可以信任。她开场自我介绍时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原来这是她第一次举办自己的读书会,上次参加别人的读书会有些不愉快,上次的领读人讲了很多要有大爱的空谈,而领读人自己讲了很多最后也提了一句“可以反馈”,但等她真正去找领读人反馈自己的感受是“没有 GET 到”,那位领读人第一反应却是问她做什么工作的、凭什么质疑自己。她深刻感受到以往参加的很多读书会都是讲述理论,更多是领读人去讲,于是她决定办一次自己的读书会,要践行自己的理念,不讲太多理论而更多注重交流实践,尽量让每个人都可以表达自己,做自己。

珊娜的朋友 Lily 总是很能迅速察觉自己的感受,然后直接表达出自己对事物的看法。她一开始自我介绍时提及自己与珊娜是朋友,说这次是来看朋友表现得怎么样。中途太多交流围绕男性求偶失败的话题时,她也直接举手发言,认为大家的讨论已经太偏离主题,甚至直言自己不是来看朋友表现如何,而只是来打发时间的。我当时立即心领神会,她在说那个话题很无趣。后来交流到过去对现在的影响,大家自然而然提及“原生家庭”一词,有人就说阿德勒心理学里没有“原生家庭”,Lily 等那人说完迅速举手,直陈真正的阿德勒心理学并不是没有“原生家庭”(ps在当时的语境下指并不是全盘否定过去对现在的影响),而是现在还可以怎么做。后来读书会结束后,因为就坐在旁边,我看到她诚恳地向珊娜表达歉意,直言自己中途就否定对方是过早下结论,结束以后她真得觉得这场读书会办得很成功。

墨姐姐身上有种独特的魅力,很像是璞玉还没注意到自己的光芒。如果说珊娜的气质是让人觉得可以信任,那么墨姐姐的气质是短暂交流后便会觉得不仅可以信任还可以依靠。刚到读书会活动现场时,我发现那个空间就是“江城书房”,有很多政府提供的书籍,但书目摆放非常杂乱让人一眼找不出来想看的书,我只转了一圈就坐下找墨姐姐吐槽,提及杨素秋老师在西安政府挂职办图书馆期间1,会有搞权钱交易的非要把劣质书目混入图书馆里,然后好奇这里这么多书会不会也有这种现象。说完我就有点纳闷,怎么会这么自然而然就找一个陌生人聊天呢……墨姐姐的自我介绍很谦逊,她自称只读懂一半,说认真读完后发觉书中理论并不能很好契合生活中遇到的问题2。后来正式活动中,我跟墨姐姐坐的位置离得远,不过听她发言很有条理、逻辑流畅、表达准确,我心想她完全也有能力办自己的读书会。结束后,我也向她表达了自己的心意,如果她办读书会,我一定要来支持。

最后一位印象深刻的女性是一名还没毕业的女大学生,她很勇敢地讲出自己曾经“接受了高中老师贴的恶意标签”,讲述自己在大学宿舍生活里“缺少攻击性,太过理解和尊重别人”、“比起面对冲突,更愿意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面”,她在讲出故事的同时也看见了自己,已经能够清醒意识到自己过去的选择是“逃避面对别人对自己的恶意”,“当别人对自己发出恶意,没有直面,而是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内耗自己,用自己的罪恶感来逃避”。当她真诚地讲出自己内耗的过程以后,同样也表达出自己新的感悟,“可以不排斥贴标签,但也不认同标签等同于人类本身全部的含义,人不可以被定义,需要的时候可以拿标签用来解释,而不需要的时候也可以放在一边”。原本这位女孩旁边坐的是一位43岁的大叔,后来大叔的妈妈喊他回家吃饭他就走了,我看到墨姐姐坐到了女孩身边。她一定倾听了她、安抚了她的心灵,我看到墨姐姐拥抱了女孩,女孩流出眼泪但很快擦去,远远的我心也软软3

再接下来,写写令我印象深刻的事。抽签到一位男士的时候,他选择说关于朋友来借钱的事,大致是说这个朋友要借3000元,他很清楚借出去钱容易,但如果后续一直担心朋友不还钱却会给自己增添烦恼,最后还是决定借,理由是这三千即便损失也能承受。这件事情的导向是,没有拒绝借钱给朋友,但内心完成了课题分离,因此也不会再内耗。以此事为引,大家一层层对上一个发言人的观点提出新的质疑,尽情畅所欲言。

  1. 我最先提出质疑,这只是因为3000块在承受范围内才能做到课题分离,倘若来借钱的朋友与自己情义更深,而数额也超出自己的承受范围,那么还能做到课题分离吗?所以我的观点是,生活中的事无法全都课题分离。

  2. 大家顺着我的疑问继续讨论,主要是超出承受范围后还怎么做到课题分离。这时此前多次请教如何追女生的那个男孩提出自己的质疑:如果每个人都要(课题)分离,那么整个社会又如何拧成一股绳?所以课题分离的度到底在哪里?为什么这本书前面一直教我们要做自己,但最后又要利他?

  3. 大家又顺着男孩的疑问继续讨论,主要是如果为了自己的课题分离拒绝了别人,那么还能算是利他吗?Lily 回答了这个问题:“拒绝他仍然是利他,因为我失去我会反思,他失去他也会反思,所以也是利他”。

  4. 珊娜将 Lily 的论点带回到借钱这个问题上:朋友找我借钱,真正的课题分离是将钱与情分离,借钱这件事本身一方面是钱的问题,另一方面是在乎人与人的关系是情的问题,如果朋友找我借钱只在乎钱不在乎我们的关系,那么还要借钱还要利他吗?珊娜的答案是这种情况下不必继续追求利他。

  5. 大家后续的讨论无意中把利他与为了他划上等号,于是有一位男士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自己对这本书的理解更深,随后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他说如果都是为了别人做事,未免太神性,其实到头来还是为了自己。说起了他小时候考试总考第一,多年来学会了很多,但仍然无法得到心灵上的安宁,以前总是想要得到别人的认可,做事不是出自真心,但最终人还是要接纳自己,接受自己不好的地方,那么要为了自己做一些事的时候,还是可以被讨厌的。

  6. 主持人毛犇发言,说起《被讨厌的勇气》这本书是两个日本人写的,他们的分工是一个负责研究阿德勒心理学写出初稿、另一个负责将内容转化成畅销书。此书背景是在日本失落的二十年里,整个社会原本的“个人意愿让位于集体意愿”的倾向开始转变,书中的观点回应了日本年轻人的需求——“当别人的课题强加到自己身上,如何生出拒绝的勇气”,因此才畅销,后来又流传到我国。意即回到自己的需求去看待这本书,而不是将书中结论视为铁律。

  7. 最后回到接纳自己、做自己的主题,大家纷纷说出了自己的感悟4。有人说,创伤是一面镜子,认清自己才能爱自己。有人说,无论自己是什么人、别人是什么人,先承认结果再去选对策。有人说,过多关注原生家庭(过度沉浸在受害者思维里),反而忘却自己现在还能做什么,会失去主体性。有人说,过多分析会加重情感反刍,不如接受现状。

活动最后,领读人珊娜收走了最初发给大家的禅卡,然后让每个人重新抽了一张,并且很自信地说每个人的能量场都已经改变(换个视角看问题)。珊娜又给大家准备了惊喜礼物,是《小王子》的书签,她说这本书和小王子一样,主题都是回归自己、找回自我。最后的最后,竟然还有惊喜,珊娜又让大家分别抽了一张彩虹牌。我本来抽到的是“家庭的氛围是光明又温暖的”,唔,仔细看了看这张卡有很深的折痕好像坏了,于是又换了一张,啊,新的一张正合我意,摘抄如下。

I dedicate my life to exploring and fulfilling the visions that are in me.(我奉献我的一生去探索并实践我的愿景。)

最后的最后,我正式写下参与这场读书会的感悟。

其一,我好像能够清楚看到在场每个人的局限性,包括我自己,尽管大家说出来的大多都是困惑和迷茫,但是在真诚交流的碰撞中,大家也都在积极探寻自我、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于是我也看到了每个人的灵魂都在绽放着光芒。能在短短几小时内让大家都展现出自己温暖、真诚、善良的那一面,领读人珊娜老师功不可没,她一直在强调不评判对错,这才让整场读书会的氛围萦绕在自由与自在的平衡之中,让大家的观点都落在如何表达自己而不是关注别人。倘若换成那种空谈理论的一言堂,总是任由每个人用自己的标准评判别人,我毫不怀疑参与者可能都会被激出真诚与善良的反面,整体氛围很快会变成争执、审判、冲突最后走向极致的分裂。

其二,每日豆瓣公众号前几天发了一篇文章,我有点听不懂现在的人说话了,文中提到很多互联网热词,组成一段文字就是酱紫,“我正处于人生的奥德赛时期,婚姻会让我失去主体性,而且我属于低精力高敏感人群,我碰上的人不是 NPD 就是 ADHD,还有回避焦虑型依恋人格,我想这是跟原生家庭有关的。我想虽然经济是下行的但是人生是旷野,所以我还需要一段沉淀的时间专心经营自己的萨福生活…”,显然这是吐槽词语的滥用。不过这次读书会却让我看到了更真实的另一面,大家不必先去探究个人边界、课题分离、接纳自我、接受性、罪恶感等等词语的细致含义,而是直接开始使用这些词语,借由对词语的理解来分析自己遇到的问题。虽然避免不了人云亦云,也可能会踩到误用、滥用词语的坑里,甚至因为使用不当而引出更严重的问题,但芸芸众生在苦苦挣扎中获得新工具总是乐意试用的心态也有好的一面,人都是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很多人其实都难有极好的能力精准分析和表达自己,可能也没有足够的能力选择自己将会被如何塑造,也许互联网造词、滥用就像一条河流流过自己,可只要用心总能抓住适用于自己的东西吧。

其三,记得很久以前互联网上总会谈论一些很大的话题,很多事情因为被当时的观念定性为小事、矫情而无法被正视,现在很多心理学思想、观念、方法在互联网上流行,人们开始学习认清自己、关心自己、爱自己,也开始坦诚地表达自己的需求——被看见、被理解、被认可、被尊重、被平等对待……那么进一步地,不被看见、不被尊重、遭受恶意等也会被我们自己重视起来,在这场读书会中有人被看见、有人被理解、有人被鼓励而得到了说出来的勇气从而感受到“治愈”,让我看到了“语言会塑造人的思维和观念”好的一面。

我很庆幸参加的第一场读书会就这么美好,这也让我对参加第二场、第三场有了新的期待。


  1. 故事记载在《世界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一书中,我没有看过这本书,只是看了一篇公众号文章讲述的故事。 ↩︎

  2. 最近我也在思考理论与现实的差距。比如“老赵讲道理”公众号的一篇文章,标题是为什么强行拆散孩子姻缘,逼孩子分手的父母,最后都后悔了!,内容是批评父母将自己的择偶观念强加到子女身上,但并不否定父母的“管”的行为,而是提出“什么情况该管,什么情况绝对不能管,有些情况则必须管”,并且分类举出例子。这种分类应对的理念固然好过一刀切,但是在生活实践中更难的是如何分类、如何把控好一个度,因为生活中很多事情不会像文章里的例子那样边界清晰又没什么信息差。 ↩︎

  3. 前段时间与国政聊天,国政说自己认为女性比男性更美好,这个结论来源于对 X 上用户发言的观察,以及身边同龄女性、小时候女性长辈对自己很好。我无法因为这些原因来得到这个结论,主要是因为小时候生活在农村,更多女性长辈承担了家务和育儿的劳动而男性长辈当甩手掌柜,生活中承受了更多女性长辈更极端的“爱男厌女”的恶意,学生生涯里很多同龄女孩都会因为长期被家庭打压而自卑自怜,很多社会规训里的厌女言论也会从她们和我的嘴里说出来。也因为想起很多事,我的情绪有些剧烈波动,甚至一厢情愿地认为“因为这个世界爱男厌女,国政他得到了更多,才能感受到更多美好,才会得出那个结论”,后来说与依依知,依依说自己没有因为重男轻女得到更多也觉得女性更美好,然后我才从情绪里出来,也完整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如下。

    “由于人与人不同,我无法得到和国政一样的结论,而我本来的观点是这样的。当然也有感受过女性互助的美好,但我不愿意把性别作为分析判断的因素,给所有女性加上滤镜。我比较倾向于感受一个人的美好,而不是一个人拥有的‘女性特有的’美好,那些‘女性特有的’,会让我联想到社会对女性的很多规训和伤害。”

    后来我说“女孩子受的苦只有女孩会懂”,湘云表示想不明白,于是我又写了下面这段话。

    “女孩子的苦,大概就是,比如说社会上有些思想啊传统之类的东西,总是要把人往一些刻板印象的模板压进去,比如性别啊年龄啊,不同的人都会受不同的苦,女孩子的苦就是从小被往那个刻板模板挤压进去会受的苦。”

    由于我写的这段话更多强调不同,湘云觉得男的也会受苦好像也差不多,于是我又进一步写了下面的。

    “不不,差很多,除非你能观察到一种“自我厌恶”,你才会理解多一点。以年龄为例子,比如说传统思想里把年富力强划为强,把年老体弱划为弱,强的这一边自然而然因为这个划分标准而肯定自己,弱的那一边更会自然而然因为这而厌恶自己。同样地,传统思想里,男女也会被划分为男强女弱,那种慕强恐弱的心理会让很多女孩从小不自觉厌恶自己。

    后来又有了“女强人”这个词语,记得我刚工作的时候,因为工作认真努力,会被说是女强人,但是也同时莫名被可怜,好像是说女人因为不被爱才会去做强人……当然啦,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现在同事不会因为我认真负责而觉得我不正常了。

    而且,感觉小时候的‘雄竞’、‘雌竞’也分别导向两个差异很大的方向。”

    写到这里,不得不说我遭受过许多性别偏见带来的恶意在以前都来自女性,但每每看到女性之间的理解与互助,那些就会成为我的心软软时刻。 ↩︎

  4. 在感悟环节,正好我在珊娜旁边,就第一个说了,但其实我当时懵了,脑子里检索到不相关的存货就开始说,哈哈,后来珊娜问我是不是懵了,我这才反应过来,哦,刚才懵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