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年我写了一篇化力感性度,吐槽从官方到民间都陷入某种造词、用词的泛滥。
比如“可行性高”,“可行”一词原本是说某件事是否可行,在职场阶级秩序里人类从上到下各司其职,一个项目能不能做成、能做出具体怎样的效果,没有谁能给出百分百准确的结论,于是要提前评估项目的“可行性”(ps如果评估为产出不高的项目则争不到资源投入),意即量化一下“可行”,从原本的0或1取值的离散型变量,转变成在0到1之间取值的连续型变量。
又比如“社会化程度不太高”,“社会”是一个名词,“社会化”是一个抽象表达的名词,而“社会化程度”则是又增加了一种量化。这里“社会化程度高”和“社会化程度低”是一个评价指标的两端,但没有人能够清楚定义究竟这个指标的高低如何划分。于是当我对朋友说“我是一个社会化程度不太高的人”,哈哈,则是传递了一种对自己较为模糊的评估,但我做出评估自己这件事的本质,其实是为了向交流的另一方尽可能传递信息,便于对方判断我的建议是否好用。
从统计学的视角看待这些词语的演变和使用,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啊。从我的视角看,似乎造出来这些词背后的需求都是量化。也许背后的逻辑就是这样,在当前资本主义盛行的时代,工厂、职场都追求更高效——更加高效率地实现资源配置、尽一切可能得到更高的效益,于是人们做的事都需要被量化,而量化的背后源于一种精确衡量的需要。起初只是事物被量化,后来是接触事物的人的行为被量化,再后来是人类本身也被量化,世界也变得越来越残忍。
于是乎,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们啊,职场和生活的边界首先是语言上的边界被互联网打通,人人在不知不觉中使用这些词语的时候,本质上也是在将自己当做样本去量化,评估自己这个样本在那些指标上的取值,再根据某些或是模糊或是精确的标准划定自己的取值落入哪个区间,最后映射到一个坐标系里。这样下去,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的时候,更多是用自己的坐标系背后的标准,评估对方在各量化指标下的取值落入了哪个区间。久而久之,大家看到的别人和自己都不再是人类,都变成了挂在不同坐标系上的人类样本。过度量化之后,评估越具体,失却越多的真实。
按照这个逻辑去想的话,好像是语言塑造了人们的思维和观念,每个人都受到影响(或已经被改变)却不自知。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槽,像我这种统计学思想腌入味的十年老社畜,约莫是最容易接纳和使用那些新造的“量化”词语的人。
先打住,我写这篇博客的初衷其实很小,只是最近的一个新发现。故事的原起是工作中的一件小事,最近我在做理赔图像分类,这个本质上是建立一个有监督的、多分类的机器学习模型,过程中发现历史数据中在“其他”(ps指无固定类别)标签之下有些图片是固定样式的,可以单独划分到一个新的类别里,考虑到自己对业务还不够了解,于是问了一嘴用户还有没有其他固定样式的图片类型。用户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然后又给找出来一个新的。这次简短的沟通结束后,我突然想到,其实我写出来的问题的文本本身用的都是抽象的词语诶,但是用户一下子就理解了。我接着琢磨了一会,原来在生活和工作的日常交流之中,并不是所有场景都是越具体越能传递更多的信息,有些词语虽然简单抽象,能传递的信息好似非常模糊,但就是也能高效传递信息的。
接下来,我思考的重点是“样式”这个词语,然后以“式”这个字为起点,转动脑子去想出更多以“式”字结尾的词语,以下是我自己动了脑子,也找 AI 帮忙列出的。
| 一 | 二 | 三 | 四 |
|---|---|---|---|
| 格式 | 仪式 | 范式 | 版式 |
| 模式 | 公式 | 定式 | 新式 |
| 样式 | 算式 | 方式 | 旧式、老式 |
| 形式 | 程式 | 款式 | 法式 |
由于今年一直心力不足,脑力实在深邃不起来,哈哈,到这里,我只是觉得“式”这个字很神奇,可以组这么多词。然后我开始想还有没有别的字也像“式”一样,本身很抽象,还能组出来很多表达抽象的词语。看到模式、版式,我想到了模型、版型,但很快明白相比于式的抽象,型是更具体的。于是又从型,想到了形,再到形、象、意,最后从像和意衍生出更多1。
| 一 | 二 | 三 | 四 |
|---|---|---|---|
| 神像 | 好像 | 头像 | 绣像 |
| 佛像 | 实像 | 雕像 | 影像 |
| 人像 | 虚像 | 蜡像 | 塑像 |
| 画像 | 镜像 | 肖像 | 偶像 |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
| 画意 | 好意 | 无意 | 用意 | 本意 |
| 诗意 | 恶意 | 诚意 | 创意 | 愿意 |
| 真意 | 善意 | 心意 | 立意 | 失意 |
| 假意 | 有意 | 主意 | 寓意 | 得意 |
这么多抽象的词语,文本本身很抽象,但是放到具体的语境里面,立刻就变得很具体诶。而像“可行性”、“社会化程度”,这些词语造出来的本意是要做量化、评估之用,但是量化、评估这件事就是要建立在比较的基础上才能用,而比较本身只是一种工具,在一个标准下比较会得出一个结论,在另一个标准下比较又会得出另一个结论,如果交流的两人使用的评估标准不一致,反而更容易产生分歧,甚至沟通不畅。
话又说回来,昨天和依依去 KTV 唱歌,我点了一首吴青峰的《太空》,这首歌的第一句是“航行太空”,很久以来我都以为歌名是个名词,结果昨天看着 MV 和歌词,突然就明白了歌名是形容词。太空作为名词的时候,我总是以为含义是指地球以外的广阔宇宙,昨天才第一次感到好奇,为什么宇宙那么广阔却也是形容词的太过空呢?不由得想到,其实是“太”这个字很神奇,记得以前在哪里看过一个词语名为“太初”,我们通常以为初代表数字1,那么“太初”指代初之前的初,就是0,正是“太初”的本意,混沌未开之前的世界。0与1的关系,又令我进一步联想到《道德经》里面的名句——“无,名万物之始;有,名天地之母”,根据我浅薄的理解……怎么道德经居然能和逻辑哲学论也扯上关系了呢。
回看前面我自己写下的“语言塑造了人们的思想和观念”,按照这句话本身的逻辑,其实并不是我写下了这句话,而是语言逻辑本来就藏在语言里,只是正好当我思考到这里的时候写下来了这句话。除了式、像、意,其实还有很多字可以像这样组词,用抽象的词语传递具体的含义,比如道、理、德,所组出来的词语正好又可以代表道学、理学、儒学等三个不同哲学流派的观念。原来从很久以前开始,古代先贤对形、象、意的哲思解读就通过语言文字流传下来(ps当然也有很多不合时宜的思想也流传下来,成了如今的糟粕),所以说其实被语言塑造是一件无可避免的事情,但懵头懵脑被改变还是清醒看见,仍然在于个人的选择。
想起几年前读胡适的那半本哲学史,他说哲学就是回答生活里的各种问题。又想起近来读斯多葛派的《论人生短暂》,也说“要学会如何生活,须耗费一生的时间”。啊,人们说起生活琐事的时候,总不免轻视了这个词语,然鹅如何生、如何活其实是多么难的课题啊。
-
不晓得是不是人造的象才称作“像”,而自然界的象就是本名,比如气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