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日又去参加了一次读书会，主题是《非暴力沟通》的第三章——“不带评论的观察”。这场读书会的领读人是薇儿教练，她有19年军旅生涯，持有 ICF 组织的教练认证。与其说是读书会，却更像是她来主导的一次课程。她会维持课堂秩序，不允许有人交头接耳，发言不符合她制定的规则会直接打断。她会严格推进事先规划好的流程，确保按照“破冰·自我介绍——精讲·课程内容——聽吧·流程演练——总结”有序进行。在自我介绍环节，每个人按照自己的三个标签、来的路上观察到了什么去讲，而她会用幻灯片介绍自己的丰厚履历，从而进一步建立她的权威。在对课程内容的介绍结束后，也会让大家提问，可是一连三个人提出的都是对“非暴力沟通”这个工具的质疑，这挑战了她的权威，她会说可能是因为对工具用得不够好。但无疑她也是足够真诚的，她讲述了自己与朋友的故事，当她对朋友分享自己的感受时更希望朋友倾听她，但朋友却说了更多自己对同一件事的感受，她立刻感到不快，而这一情绪被朋友迅速察觉甚至影响了朋友的情绪，朋友出言质问难道不许我讲，两人情绪碰撞后各自扭头就走，十多年的友情断联了十几天后重新又恢复，这是用自己的故事告诉大家，每个人都会有情绪，与朋友争执也是生活中最正常不过的事。她也是富有理想的，打磨无数次“听吧·流程演练”，试图帮助他人，教会大家运用“非暴力沟通”这个工具，许下愿景希望将来城市里有很多个“聽吧”，让每个人都能被认真倾听——“每一次真诚的倾听，都是一次关系的重建”（引自薇儿教练原话）。
流程演练一共三个部分：其一，定话题，共6人提出困扰自己的话题，所有人进行投票，被选中的人成为话题者，在下一个环节回答提问者提出的问题；其二，提问环节，按传递式提问进行，即按照座位顺序轮流提问，一人一问，一问一答，提问者需要尽量做到不评判、不给建议；其三，总结环节，由话题者总结自己的收获，再由薇儿教练总结对提问者们的观察。
除了领读人薇儿教练、主持人毛犇，20人里提出以下6个话题。最开始我投票选了话题2，虽然20人投出21票，但话题2仍然有绝对优势，但是提出话题2的人在展开描述时多有纠结，最后放弃机会。于是大家又在话题5和话题6之间投票，这次我投了话题5，而最后也是提出话题5的人成为话题者。
- 物质金钱至上的社会，如何寻找纯粹的亲密关系？（3票）
- 如何在观察中提升自我、实现自我觉醒？（7票）
- 工作中中被多人同时 push 时，如何解决烦躁等负面情绪？（2票）
- 每当妈妈对我提出意见、施加压力时，会瞬间烦躁，如何消解情绪？（1票）
- 对年龄焦虑，对人生的时间节点感到迷茫，如何化解？（4票）
- 当亲朋熟人当面批评或指责自己喜欢的东西时，如何面对？（4票）
提问环节 🔗
0. 话题者的描述：感觉被困在年龄焦虑之中，其一，明显感觉到30+相比20+身体代谢变慢；其二，在求职、工作方面，30+与20+竞争工作岗位会遭受年龄歧视，尤其女性会被反复问及婚育问题，年龄成为了晋升机会上的劣势，引发了工作上的焦虑；其三，找对象方面，随年龄增长，在相亲市场上可选范围缩小，年龄也是最大的劣势，引发了严重的婚恋上的焦虑。
1. 问：对比20+与30+，有感受到变好的方面吗？
- 答：有，思想更加成熟，内心更加强大。
2. 问：你一直只顾埋头前进，是否该停下来观察世界？当年龄增长带来人生可能性衰减或消失的局面，能否接受？
- 答：接受不了。
3. 问：种一棵树最好的时机是10年前，其次是现在。有无珍惜现在，在工作或择偶方面有无做出努力？
- 答：有，在尝试做副业，学习新技能，这样也许与20+在工作或择偶方面竞争时会更有竞争力。
4. 问：人生有很多不确定性，你能把控所有事情吗？不论生老病死、天灾人祸，都是不确定的，可否从心理上接受不可控、不确定的事情，与不确定共处呢？
- 答：知道事情可以分为不可控与可控，确定与不确定。但是确定的事情看不到希望，而不确定的事情又没有期限，感到很无助。
5. 问：20+、30+印象深刻、最开心的事情分别是什么？相比于认为自己年轻，有了年龄焦虑后，更多正向感受的事有哪些？
- 答：更喜欢现在的自己，发现自己可以变得很强，这是20+没发现的。
6. 问：你说自己30岁更稳定、更强大，是否对自己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了解自己的行为模式？当遇到问题时是顺应、接纳还是超越？又在哪里体现了你的更加强大？如思想，内心，对自己的认知，对人生目标是否了解？
- 答：如果抛开年龄带来的婚恋困扰，实际上对其他方面是满意的。可是尽管对其他的比如生活有清晰的规划，但是婚恋问题没解决，使得其他都受到了影响，目前无法和解。去年因为要找对象，甚至调了岗位，本来工作带来了极大的成就感，让自己感受到很多的价值，可是婚恋问题不解决，不敢把更多的时间精力都投入工作和生活。
7. 问：20+、30+在择偶观念上有无变化。
- 答：20+没观念，30+进入相亲市场后，发现符合自己需求标准的人很稀有，而且也不是降低了标准就有的。
8. 问：有无采取措施改善焦虑状态？
- 答：有开始运动来保持健康，心态上调整为先好好工作，听从朋友们的建议，多参加活动，扩大接触的渠道，不要总是待在家里。
9. 问：感受到了你的焦虑，请问结婚是为了得到幸福，还是为了完成这件事？
- 答：完成任务，能得到幸福更好。
10. 问：能否考虑放下一些固有观念？去接受更多的选择，比如对家人、对生活的看法上进行改变。
- 答：家人这块绕不过去，无法不去回应家人的期盼或担忧，这点无法改变。找不到其他更好的方法，也能知道存在其他观点，比如答案有 ABC 三个选项，朋友建议选 B 安心搞事业多挣钱，可是无法接受 B 或者 C。
11. 问：我的问题可能有点尖锐，但也许能帮到你。每当你想到自己的年龄，最害怕的是什么？年龄数字？无法与95后、00后竞争？20+没有保持好的运动习惯？没有在20+进入相亲市场去选择婚恋？
- 答：不后悔20+时选择搞事业。可是当一切安稳准备找对象，却发现相亲市场比想象中残酷多了。做了很多努力都无济于事，甚至更因为婚恋问题没解决带来了负面的自我评价，进一步导致对身体、工作都感到焦虑。
12. 问：观察到你对婚恋话题的敞开度不如职场，是否对婚恋问题有羞耻，不够坦然？
- 答：没有羞耻。工作带来了成就感，工作中总会有反馈，不论好的或者坏的，这样自己总能知道怎么改进。可是婚恋没有反馈，有时候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会越发执着于结果，更加焦虑拿不到结果。
13. 问：你当下的方向是更多精力投入继续追求 A，还是与 B 或 C 的和解？
- 答：A 是选择婚恋，虽然已经灰心了，但也继续努力，只是也会试着调整重心。B 是投入事业，也在努力工作多挣钱。可是依然还是什么都想抓住。
14. 问：为什么婚恋对你这么重要，使得你投入大量精力？
- 答：一是源自家人，而是自己也希望组建家庭，要有稳固后方才好规划以后的人生。
15. 问：如果一直找不到，你打算怎么办？
- 答：无法想象。
16. 问：如果变成25岁，你会往哪些方向努力？那么换成现在，可以努力的方向又有哪些？
- 答：一是锻炼身体，二是努力工作，三是培养兴趣爱好、交朋友，四是为了拿到婚恋结果继续多努力。
总结环节 🔗
先是话题者来总结，其一是总结自己的收获，这是给自己的反馈；其二是总结令自己印象深刻的问题，这是给别人的反馈。话题者说没有问题令自己印象深刻，但是在回答问题的过程中，发现自己的一个思想误区，原本以为是年龄带来了对身体、工作、婚恋等三方面的焦虑，可实际上是婚恋方面没有拿到结果才引发了年龄焦虑。又进一步总结，大家的提问是在尝试从以下几个方面开解她。
- 将20+与30+进行对比，提醒自己年龄变化带来的优势。
- 有没有为拿到婚恋结果做出行为上的努力。
- 进行思想上的和解，接受现状，实在到了那一步，没拿到结果该怎么做。
- 有无珍惜现在的每一天。
再是领读人薇儿教练来总结，她对大家提的问题进行点评，一共总结了三大点。
一是，相比于封闭式问题只提供少数选项，开放式问题能让对方思考更多，如能在沟通中提出更多的开放式问题，这也是一种能力。随后让提出第2问的人尝试将封闭式提问转换为开放式提问。
- 封闭式提问：当年龄增长带来人生可能性衰减或消失的局面，能否接受？
- 开放式提问：假使必然的衰老即将涌来，你最担忧的是什么？
二是，聆听有不同的层次。第一层，提问者总是将聚光灯打在自己身上，只会表述自己听到了什么、理解了什么。第二层，提问者对对方进行观察，看到对方的情绪、肢体语言、情感流动，若要展示对对方的尊重，可以复述。第三层，交流所处的环境，整个空间，一切细节都是为聆听服务。
三是，关于预设，预设未来是在提问关于可能性、关于奇迹的问题，但需注意预设意图和预设答案都会对沟通有损害，应该不带着引导提问、不带着建议提问，只在对方索要建议时才给建议。
关于第5问，提问者实际的意图是，帮助话题者回想自己的人生主线是否改变，如果30+开心更多，那么其实婚恋不值得焦虑。但是提问时本来的意图 A 却问出了意图 B，后来也根据话题者的答案明白，其实自己并没有足够能力引导别人。而话题者对第5问的反馈是，似乎对方想让自己对比，进而发现30+的优势。
在流程演练和总结的环节，一开始为了方便话题者与大家的交流，我将最前面的位置让了出来，然后和主持人毛犇单独坐一桌，这让我可以彻底旁观。也因为从头到尾旁观，更让我觉得这场读书会很像是社会学实验，不论是人的语言还是行为，一切都是可以观察的样本。
我的思考 🔗
《非暴力沟通》这本书我还没看完，当前看到的区分“观察 vs 评判”、“想法 vs 感受”的两个章节，是觉得有用的。可必须写明的是，“非暴力沟通”本身应被视为一种工具，而不是万用灵药，所以我认为有必要先梳理清楚它的局限，然后才是探讨它的用法。
其一，这个沟通工具适用的场景是有限的。沟通本身是为了搭建参与双方之间的心灵桥梁，在双方都能做到平等、尊重的前提下，观察、感受才能发挥真正的作用，看到自己、看到对方、看到交流双方的关系。而在现实生活中，有时候看起来是关系，其实质是秩序。比如在大学的课堂上，课间有学生向老师寻求答案，在老师和学生之间的关系天然处于不平衡的权力下，这个场景下观察不绝对优于评判，交流想法也并不绝对优于表达感受。又比如在职场上，上司与下属之间、员工与客户之间都天然存在职场阶级秩序，非要强行按照“观察-感受-需要-请求”这套流程去沟通的话，是不合适的。
其二，这个工具不一定适用于所有人。借用前几年流行的16型人格分类方式，有人是倾向于直觉，有人倾向于分析细节，人群之中总是存在许多差异。比如有人的职业是做财务、会计、数据分析，因个人倾向加上在职场上的长期锻炼而归纳分析能力极强，那么分析判断便是这类人某种最根本的行为模式，如果非要让这类人放弃分析判断而只是观察，反而改变了这个人的模式，令人无法做自己，长期而言“身不由己、己不由心”可能造成更大的损害。
其三，这个工具只是一种工具，世界上还存在其他工具。但凡是工具，在不同人手上会运用不同的效果，有人使用这个工具放大能力，有人使用这个工具反而束手束脚，有时使用这个工具恰好解决问题，有时使用这个工具反而伤害自身。所以很重要的一点是，把工具看做工具，而不是拥有了这个工具自己一定能如何成功，或者没用这个工具解决问题时自己又如何一定是失败。
由于我自己没看完整本书，所以还找 AI 问了一下这个工具“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摘录如下。
1. 它擅长的是把冲突从人格攻击降级为需求协商——这是真本事，能显著减少二次伤害。它是一套"让话能说下去"的工具。 2. 它对表达方的要求极高，而且往往是单向的成本：长期由一方主动使用（组织语言、翻译情绪、给对方台阶），就变成情绪劳动。这不是沟通，是单方面的情绪管理。
3. 权力不对称时它会失灵甚至有害：面对施暴者、强势上级、态度恶劣的服务方，"先请弱势一方好好说话"，等于让被伤害的人额外承担沟通成本——这是对这本书最主流、也最站得住的批评：把结构性问题心理化。 4. 它容易被形式化掏空："我感到你很不尊重我"——评判套了一层"我感到"的皮，反而更难反驳。 5. 它不解决需要不可兼容的情形。两个人的需要真对立时（一个人要轻松、一个人要相伴一生），NVC（非暴力沟通）不能调和，它只能让"分开"这个决定变得更清楚、更少互相指责。
6. 它缺边界与退出机制：书里几乎不讲"我已经说清了需要、对方依然不变时，我该如何减少投入或离场"。而这恰恰是很多读者实践的痛点。
而基于此书读过的部分，也有两点让我很有些感触。
相比形容感受的词汇数量，我们用来评论他人的词汇通常要多得多。
作者在书中列出了非常多表达感受的词语，分别放在当我们的需要得到满足或没有得到满足时。当我开始看那么多的词语时，绝大多数都令我感到极为陌生，属于是长这么大从未使用过那些词语来表达过我的感受，所以我也并没有都看完。难道就是因为我从未有过那么多的感受么？恐怕不是的，是我和书中作者所写的例子一样，从小不被鼓励表达感受而更多是压抑感受，有过那么多的感受却极少察觉或是分辨。因此，此书教授区分对他人的“观察 vs 评判”、对自己的“想法 vs 感受”，这些沟通工具也许都很适合用于自己与自己的对话啊。
非暴力沟通并不要求我们保持完全客观，不做任何评论。它只是强调，我们要区分观察与评论。非暴力沟通是一个动态的语言，它不鼓励一成不变、一概而论的陈述。语义学家温戴尔·约翰逊(Wendell Johnson)指出，用静态的语言来表达或捕捉瞬息万变的现实世界，会带来许多问题。他说：“我们的语言年代久远，是有缺陷的工具。它反映着泛灵论的思想，倾向于谈论稳定与恒常，谈论相似性、常态和分类，神奇的转变、立竿见影的疗效、简化的问题以及终极解决方案。然而，我们尝试用语言符号化的这个世界，却包含了无穷无尽的过程、变化、维度、变数、关系、功能、互动、发展、学习、应对和复杂性。不断变化的世界与我们相对静态的语言形式并不匹配，我们的许多问题正是因此产生。”
其实我认为现在是一个语言形式大爆炸的时代，不论男女老少，人们每天都会刷手机，被互联网世界灌入大量信息。人们进行交流的载体不再受限于静态的文字，而是引入了梗图（memes，图文结合）、表情包（静态或动态）、颜文字、语音、视频等更多形式，甚至不同领域的词语混用、借用、误用、滥用、瞎用，现在不需要自己仔细察觉或琢磨，就可以使用那么多封装好的文件或新词或网络审判热潮来代替自己的表达。似乎不再是静态的语言形式赶不上变化的世界，而是不断变化的信息流让所有人都被密集地冲刷。
帮助人类表达的工具变多了，但人与人之间的互相攻击和漠视并未减弱。即便此刻发生奇迹，世界上所有人同时学会了“非暴力沟通”这个工具，语言暴力还是不会停止。甚至会因为工具更好用，暴力更加泛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