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

· 2519字 · 6分钟

中秋假期返家,免不了要带带小侄女,她现在六岁半,上小学一年级,仍然很天真。

假期第一天的上午天气尚晴朗,村子里好几户人家需要割稻谷,据说已经请了外来的收割机,不久就要轮到我们家的稻田了。听我妈和隔壁晗晗的妈妈讲话,说是春夏之交的寒潮加上夏天的几场台风,吹来了很多虫子,有种名为稻飞虱的很是猖獗,村里很多看起来已经变黄成熟的水稻都成片倒塌在田里。也因此收割机的进度不快,而且被运送回来的稻谷里混了些泥点子。

割谷的事自有我妈去看顾,都不用我操心。这次回来我带了两个 DIY 材料包,第一个是编扇子风铃,第二个是做免掐丝珐琅杯垫,看起来第一个简单些,我便带着小侄女先做第一个。不过在编扇子的环节我没让小侄女参与,于是她就自己做了一个“自动小卖铺”挂在家里大门上。应该是她从短视频平台里看到的,还有一套极为流畅的话术,做完以后她就开始期待着“话术”成真,每每离家一会再回去都要查看一番,然后问我怎么还没人光顾。

后来我又骑车带小侄女去大堤,无奈空气中飞虫实在太多,又匆匆回返。路上她似乎想起了以前我讲的故事,提出了新的想法。上一次是夜晚在大堤上骑行,高空中明月高悬,堤下树林间总有手电筒灯光,小侄女问那些人做什么,我说是在捉鬼,然后等白天把鬼卖了换钱。这次小侄女说到了晚上她要去当诱饵,因为听说鬼很喜欢小孩子,等捉到了鬼就能卖很多钱了吧。后来我以没有合适的工具捕捉和存储鬼而拒绝了她。

这几年我们要去镇上搭车总是我妈让表弟义林来接送,义林依然习惯用村中人的习惯逗小侄女,比如突然说我们都要离开但是不带小侄女,或者找她讨东西不给就说她是小气鬼。每一次小侄女都会争辩然后气哭,一直闹着要把义林赶走,无奈她奶奶不懂得她的苦楚,总是压制她的行为,或是试图跟她讲道理,不仅叫她不要计较,还反而要她感恩义林伯伯去接送她。这天又发生了这样的事,小侄女被义林说是小气鬼瞬间就气愤爆哭,周围的大人们不以为意、不明事理又责怪她的行为。我叹了口气,走过去蹲到小侄女旁边将她揽到怀里告诉她,当别人骂你是小气鬼的时候,你也可以骂回去呀。小侄女立刻骂义林全家都是小气鬼,并且要赶走他。本来我以为问题解决了,无奈她奶奶开始大声责怪她,叫她不允许这样对待义林伯伯。这下子小侄女又委屈哭了,甚至觉得奶奶是喜欢义林伯伯不喜欢她了……在绝对的能力差异面前,大人讲大人的道理,小孩讲小孩的道理,两边都受到了伤害,我也无法分辨哪边受到的伤害更多。

我后来告诉小侄女,她奶奶最爱的人就是她,让她不要怀疑这一点,但她只是沉默。再后来我就打算带她去义林家里骂他,过去的路上我先和她简单盘算了一下:第一,只有义林欺负她,所以去了以后只骂他一个人不要骂其他人;第二,只骂他是小气鬼的话,好像太轻了不解气,要想个更解气的骂法。小侄女想到这几年受的气可以一次出清,终于冒出来一句“义林伯伯的脸像红屁股”。我心里微微震惊,又觉得理所当然,毕竟她还没进入社会,所能想到最坏的骂人句子就是这样了吧。又让我微微震惊的是,小侄女问我这句话是不是听起来很搞笑,我说我是个大人确实觉得会有点好笑……很快到了义林家门口,我跟她确认好不要误伤无辜,又确认她装备了“弹药”,然后就在外面等着,看着她飞速冲了进去。就听见里面小侄女反复说“义林伯伯是个小气鬼”、“义林伯伯的脸像个红屁股”,义林的妈妈听了很生气试图讲道理为他辩驳说他已经改正了,但小侄女坚持说他欺负了她好几年。后来等她跑出来,我就又载着她离开现场,遇到路边有两个小孩蹲在地上玩,她甚至激动地向她们传递信息:不要相信义林伯伯,他没有改正。再然后,我也没弄清楚怎么回事,两个小孩远远地说小侄女是小气鬼,就听见她坐在三轮车后车厢里大喊“反弹!反弹!”。

玩完一圈回来,看到我的奶奶坐在家门口,而我的爷爷正在缓慢收谷。奶奶前段时间又摔了一次,现在多数时候都是坐着,力气少了、说话声音也小了,似乎情绪也少了很多,人也变得温和许多。因为天气预报晚上有大雨,所以下午收回来的谷都要用油布盖好,一共三堆谷,一堆已经摊开需要重新回拢,另外两堆只需搬运油布去盖住。

一堆谷摊开覆满禾场(ps家门口的水泥地),爷爷正在用自制的六齿木耙一点点推谷,我过去帮忙推。没一会爷爷又拿来一个新工具,使用方法是一个人在后面扶着,另一个人将线背在背上往前拉,很像拉纤的纤夫。起初是爷爷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扶着,我想着让爷爷省点力气就让板子向我的方向倾斜,以为这样可以推走更多谷,哪知越是这样做下面却留下更多谷粒。才帮着扶了不到十个回合,我已觉得力气续不上,腰也开始疼,只得要求休息。后来妈妈回来了,就换成妈妈背着线在前面拉,而爷爷扶着板子,我改用木耙慢慢推,余留下零散的谷粒最后用大扫帚扫。

虽然只写了短短一段文字,可是真正干活的时候是连续的一个小时。原本谷粒是多么渺小啊,它们刚被收割运送回来后,我还抓了一把凑近鼻子去闻,居然带有浓郁的青草香味。可是当谷粒凑成一大堆,我要用工具们推、铲、扫,才觉得这个活计做起来实在费力气啊。

把成堆的谷粒摊开、晾晒、翻谷、收拢,是一个完整的项目。然而恰逢阴晴不定的天气,该项目需要运行多次。第二天再把谷堆推开的时候,我的身体经过一夜的休息也恢复了,但还是干会重活就腰疼。

第二天上午晒谷、下午收谷,我、妈妈、爷爷都上阵,这样小侄女的姑妈和奶奶就都顾不上陪伴她了,她很想要加入我们来帮忙,倒也拿得动最轻的工具。但是这样的小孩子是不被视为劳动力的,大人们担心谷灰弄到小孩身上会让她发痒,纷纷喝止。写到这里,我忽然回想起来,当我被当做小孩子的时候,也是有这个待遇的。我已经很习惯于自己的身份,与小侄女相处时把自己当大人,与妈妈、爷爷相处时把自己不当大人,而与自己相处时只把自己当个人。

最后一堆谷终于又收拢且妥帖地盖上油布后,项目运行结束,但谷粒并未被阳光晒透,所以劳动并未结束。小侄女走到我们附近,模仿“倒车请注意”的发音,笑嘻嘻地喊出“摸头,请注意!”“摸头,请注意!”。我妈拍了拍手上的灰,觉得身上太脏了,没有回应小侄女。我感觉自己的手还没有太脏,于是走过去摸了摸小侄女的头,没想到她也像阿木狗一样对于被摸头会感觉很舒服,会轻轻地摇晃身体,如果她长着尾巴的话,应该已经欢快地摇动起来了吧。